永安十八年三月十六,重生第七日。
正堂的门大敞着,晨光照进去,把里头跪着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扁。沈砚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一口都没喝。秦氏跪在堂前,哭得妆都花了,胭脂混着眼泪在下巴上凝成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看着不像侯府夫人,倒像戏台上唱苦情戏的旦角。
“侯爷,沈辞归克父克母,不祥之人,留她在府中,必有大祸啊!”秦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瓷面,刺得满屋子人耳朵发疼。她一边哭一边拿帕子擦眼睛,擦得眼眶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看着怪可怜的。
沈婉跪在秦氏旁边,添油加醋:“父亲,女儿也看到姐姐半夜在院子里烧纸钱,一定是在施邪术!女儿吓得几宿没睡好觉,就怕姐姐咒我们全家!”
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正堂里站满了人。府里的管事、婆子、丫鬟、护院,能来的都来了,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沈辞归站在堂下,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但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说“大小姐确实命硬”,有人在说“克死了亲娘又克继母”,有人在说“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种”。这些话前世她听过一万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心。这一世再听,只觉得好笑。
秦氏哭够了,拍了两下手。
一个穿着灰袍的道士从门外走进来,手持桃木剑,另一只手摇着铜铃,叮叮当当的,走一步摇三下,摇得满院子都是噪音。那道士六十来岁,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另一只眼半睁半闭,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沈辞归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前世的记忆涌了上来——就是这个道士,三月十六这天在正堂指认她是克星,说她是胎中带煞,克父克母克全家。前世她被这老道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得差点晕过去。
现在再看这个人,她只觉得滑稽。
瞎眼道士走到堂前,对着沈砚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得像是练过的:“贫道见过侯爷。贫道夜观天象,见侯府上空煞气冲霄,特来禀报——府中有不祥之人,若不驱逐,必有灭门之祸!”
秦氏在旁边帮腔:“道长,您快说说,这不祥之人是谁?”
瞎眼道士闭着眼睛,掐指算了半天,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指,正正指向沈辞归。
“就是她!”
满堂哗然。
丫鬟婆子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沈辞归身上真的有什么传染病一样。秋月站在人群里,气得脸都红了,但沈辞归提前跟她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只能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看着。
“贫道观此女身上煞气极重,尤其是腹中胎儿——”瞎眼道士捋着胡子,摇着头,一脸悲天悯人,“此胎乃孽种,带着前世怨气投胎,若生下来,侯府上下鸡犬不留!”
沈婉适时地发出一声尖叫,扑进秦氏怀里:“娘,我害怕!”
秦氏搂着沈婉,哭得更厉害了:“侯爷,您听见了吧?道长都这么说了,您还要护着这个灾星吗?”
沈砚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从秦氏移到沈婉,从沈婉移到瞎眼道士,最后落在沈辞归身上。他没有说话,但沈辞归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满府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天哪,大小姐怀的是孽种?”
“怪不得夫人要把她赶出去,这是为侯府好啊。”
“你看她那肚子,说不定真是……”
沈辞归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慢慢站直了身子。七个月的肚子挺在前面,腰弯着的时候看不出来,这一站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挺着大肚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站在正堂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起来的树。
她朝瞎眼道士走过去。
道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辞归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瞎眼道士比她高一个头,但被她那双眼睛盯着,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发凉。
“道长,你说我身上有煞气。”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满院子的人都能听见,“那你能说出我身上胎记的位置吗?”
瞎眼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可泄露?”沈辞归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道长,你连我身上有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我有煞气?”
瞎眼道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手攥紧了桃木剑,铜铃在另一只手里叮叮当当地响,响得毫无节奏,像他此刻的心跳。
“贫道、贫道自然是知道的,但天机——”
“那你说啊。”沈辞归往前逼了一步,“我身上哪里有胎记?左边还是右边?胳膊上还是腿上?你说得出来,我认。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你就是来骗钱的!”
满堂再次哗然。这次比刚才更大声,议论声像炸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秦氏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沈婉搂着她的手也僵了一下。
瞎眼道士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辞归没有给他机会。
“你不说,我替你说。”沈辞归伸手,一把扯下了瞎眼道士的眼罩。
眼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但那声轻响在瞬间安静下来的正堂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不是瞎子。”沈辞归把眼罩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那你这眼罩是用来干嘛的?装高人?还是方便骗人的时候不用看对方的脸色?”
瞎眼道士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他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铜铃也掉了,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我……贫道……”
“你什么你?”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脑门里,“谁让你来的?谁给了你多少钱?谁让你在今天、在这个地方、指认我是克星?”
瞎眼道士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目光越过沈辞归,往秦氏的方向瞟了一眼。
秦氏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沈婉的反应更直接——她的手从秦氏身上松开了,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在跟秦氏划清界限。
沈辞归没有回头看她们。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瞎眼道士,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脸上。
“说。”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瞎眼道士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是夫人……是夫人让贫道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夫人给了贫道五十两银子,让贫道今天来侯府,指认大小姐是克星……贫道、贫道也是被逼的,贫道不做的话,夫人说要打断贫道的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但已经够了。满院子的人都听到了。
议论声再一次炸开,这次不是窃窃私语,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喧哗。丫鬟婆子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才还在用厌恶的眼神看沈辞归的人,现在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秦氏了。
那种眼神叫什么来着?
哦,叫“原来如此”。
沈辞归转过身,面对着秦氏。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秦氏脸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秦氏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母亲。”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你花五十两银子请来的人,指认我是克星。那这五十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我母亲的嫁妆里挪出来的,还是从侯府公中贪墨的?”
秦氏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声音。
沈婉缩在秦氏身后,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沈辞归一眼。
沈辞归低下头,看着缩成一团的沈婉,目光很冷。
沈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她想起昨晚那支被夺走的簪子,想起被拧得几乎脱臼的手腕,想起沈辞归按着她的时候那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眼神。
沈辞归看她的眼神,不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沈砚依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但手指还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瞎眼道士移到秦氏,从秦氏移到沈婉,最后落在沈辞归身上,停了好久好久。
“辞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沈砚。
“有。”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些,是我母亲嫁妆的账目。秦氏这些年贪墨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在上面。三万两白银,足够她坐牢坐到死。”
她把账册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字,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秦氏一眼。
秦氏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崩溃,像一个被推倒的积木塔,哗啦啦散了一地。
沈辞归转过身,正对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管事护院。
“今天,我不是来求谁放过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座山,“我是来讨债的。欠了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正堂里鸦雀无声。
连风吹过檐角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婉缩在秦氏身后,指甲掐进了秦氏的后背,掐得秦氏疼得龇了牙,但秦氏没有出声,因为她已经不会出声了。
沈辞归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镀上了一层金色。她隆起的腹部在阳光下显出一个圆润的轮廓,像一个正在酝酿中的、即将破壳而出的秘密。
她低下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完呢。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