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道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下就把皮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看着可怜得很。但满院子没人觉得他可怜——刚才还拿腔拿调装高人,这会儿就现了原形,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老鼠。
“侯爷饶命!大小姐饶命!”道士的声音尖得破了音,“是夫人给了贫道五十两银子,让贫道今天来府里指认大小姐是克星!贫道也是被逼的,贫道不做的话,夫人说要打断贫道的腿啊!”
秦氏的尖叫声从身后炸开:“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银子?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的声音大得吓人,大得连院子外面的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但正堂里没有人被她唬住——一个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连坐都坐不稳的女人,喊得再大声也吓不住任何人。
沈婉缩在秦氏身后,手紧紧攥着秦氏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蔫了的叶子。
沈辞归站在堂中,表情平静。她没有看秦氏,也没有看道士,她的目光落在正堂门口——她在等。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工夫,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府里下人的声音,是外头的。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说“官府办案”,脚步声又急又重,踩着青砖啪啪响,像一群鸭子扑棱棱冲进了院子。
正堂的门被推开了。
许明远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山羊胡也修剪过了,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但他的脸色不好,白里透着青,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胯腰刀,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许明远跨过门槛,走到堂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侯爷,草民有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正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深潭,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秦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像铜铃。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台生了锈的风箱。
许明远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油纸包,一张药方。他把两样东西举过头顶,呈给沈砚。
“侯爷,这是夫人给草民的朱砂斑蝥散,孕妇服用后胎死腹中。这是夫人亲笔写的药方,上面有她的印章。”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夫人给了草民两千两银子的定金,让草民用这药杀害大小姐腹中的胎儿。事成之后,还有三千两。”
他把油纸包打开,灰白色的粉末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几个丫鬟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像那包粉末会自己飞出来咬人一样。
秦氏终于尖叫出来了:“这是诬陷!许明远被沈辞归收买了!他们合起伙来害我!”
沈辞归转过头,看着秦氏,嘴角微微一弯:“母亲,那春兰中毒的事怎么解释?”
秦氏的声音卡住了。
“许明远把毒药给了我,我让人煎了药。母亲让春兰盯着我喝药,春兰嘴馋,偷喝了一口——喝的是毒药,还是巴豆粉,母亲知道吗?”
沈辞归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正堂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春兰喝的是毒药,那许明远给的就是毒药;如果春兰喝的是巴豆粉,那毒药去哪了?秦氏怎么说都是错,怎么说都是在证明自己确实派人给沈辞归送了药。
秦氏的嘴唇哆嗦了十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婉攥着秦氏衣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缩到了秦氏身后更深处,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壁虎。
沈辞归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厚厚一摞,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用绳子扎着,她双手捧着,走到沈砚面前,放在桌上。
“父亲,这是秦氏贪污我母亲嫁妆三万两白银的账册原件。上面有她的手印和她的私章,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铁证如山。”
沈砚翻开账册。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息的时间。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沈辞归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疲惫。
秦氏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蜡烛,软塌塌的,连脊背都撑不直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刚才那种装出来的哭,是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侯爷……”她的声音嘶哑,像含了一口沙子,“我……我都是为了婉儿的嫁妆啊……”
满堂哗然。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管事护院,所有人都听到了。秦氏亲口承认了——她贪了沈辞归母亲的嫁妆,三万两白银,用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都是为了婉儿的嫁妆”——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秦氏自己胸口。她大概是想用“为了女儿”来博取同情,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贪了别人的钱,给自己的女儿花,被发现了就说“为了孩子”,好像“为了孩子”这四个字能洗清所有罪孽一样。
沈砚合上账册,抬起头,看向秦氏。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失望,什么都看不出。但秦氏看到那个目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彻底瘫了下去。
“这些都是真的?”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秦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婉抱着秦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母亲是为了我,您要罚就罚我……”
沈辞归看着这一幕,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被秦氏赶出侯府,沈婉站在大门口嗑瓜子,看着她摔下台阶,笑得前仰后合。现在沈婉抱着秦氏哭得跟泪人似的,但沈辞归知道,她哭的不是秦氏,是她自己——她知道,秦氏倒了,她也完了。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笃、笃、笃,像在敲一扇没人应门的死胡同。
许明远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不敢抬头。两个差役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走该留。瞎眼道士缩在角落里,头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半,结成了黑红色的痂,看着像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
沈辞归站在堂中,背挺得很直。七个月的肚子挺在前面,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弓着腰、缩着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她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
沈砚终于开口了。
“秦氏,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秦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就那么跪着,浑身发抖。
“侯爷……我……”秦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风车。
沈砚没有等她说完。他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秦氏的私章,红色的印泥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眼。
“三万二千七百两。”沈砚念出了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你嫁进侯府的时候,陪嫁只有不到五千两。这三年,你花出去的钱是你陪嫁的六倍。秦氏,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你告诉我。”
秦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婉抱着秦氏,哭得浑身发抖,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砚合上账册,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像是在确认这本账册是真实的、是沉甸甸的、是不能被忽略的。
“来人。”
周安从门外走进来,垂手站着。
“把秦氏带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一步。”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安排午膳吃什么,“婉儿的禁足,也一样。”
秦氏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胭脂,狼狈得不像一个人:“侯爷,侯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在侯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周安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秦氏不肯动,周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头雕像。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秦氏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秦氏被拖过沈辞归身边的时候,突然扭过头,用一种几乎是怨毒的目光盯着她。
“你以为你赢了?”秦氏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辞归能听见,“沈辞归,你别忘了,你肚子里怀的是什么。你比我更见不得光。”
沈辞归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氏被拖了出去。她的哭声一路从正堂拖到中院,从中院拖到后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婉自己站了起来,没有等人来拖。她的腿在发抖,但走得还算稳,低着头,从沈辞归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咬着嘴唇走了出去。
正堂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沈砚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沉默了很久。
“辞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也回去。今天的事,还没有完。”
沈辞归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你说过,今天之后,让我离开京城。”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会走。但不是今天。”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沈砚的手放在账册上,手指慢慢攥紧了纸页,攥得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揉碎。
秋月在院子外面等着,看见沈辞归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沈辞归把手覆在秋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哭,还没完。”
“还没完?”秋月抽噎着问。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秦氏倒了,但主使还没揪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秦氏背后还有一个人。不把那个人揪出来,我们永远都不算赢。”
秋月愣了一下,想问“谁”,但看到沈辞归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辞归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踢得很有力,像是在说:娘,继续。
她嘴角弯了一下,扶着秋月的手,一步一步走回柴房。
身后,正堂的大门在她走远之后缓缓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棺材盖合拢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