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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审判大会(三)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551 2026-05-06 18:19:06

秦氏被拖出去还没一盏茶的工夫,正堂外面又炸了锅。

一个老妇人从角门冲了进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花白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灰和泪痕,身上的衣裳皱皱巴巴的,像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被刨出来的。她一进门就扑通跪在青砖上,膝盖磕地的声音听着都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朝着沈砚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林嬷嬷。

满院子的下人认出了她,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窝的马蜂。有人喊“林嬷嬷回来了”,有人说“她不是失踪了吗”,还有人小声嘀咕“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嬷嬷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和灰尘的混合物,糊得面目全非。她伸出那双布满了冻疮和伤疤的手,指着秦氏被拖走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侯爷,老奴可以作证!夫人不仅贪污嫁妆、买凶杀人,还害死了大小姐的亲生母亲!”

满堂死寂。

沈辞归站在堂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她已经从母亲的信里知道了一些事,但从林嬷嬷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像一把早就插在胸口的刀,又被往里推了一寸。

秦氏被拖到半路又被拉了回来。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能形容的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随便一戳就能破个洞。

“你胡说!”秦氏尖叫,声音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你这个老虔婆,你被沈辞归收买了!你血口喷人!”

林嬷嬷没有看她。老嬷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砚,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一个已经把命豁出去了的人。

“侯爷,老奴在侯府做了二十年,夫人的事,老奴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林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几句话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小姐的母亲姚氏,不是血崩死的。是秦氏下了三年的慢性毒药,一点一点毒死的!”

全场哗然。

这一次的喧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院子外面的人都探头往里面看。丫鬟婆子们的脸上不再是“看热闹”的表情,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毒害主母,这是灭门的大罪。

秦氏的脸扭曲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当众揭穿最后一层遮羞布之后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疯狂。

“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林嬷嬷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秦氏。两个女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老奴亲眼看到你把毒药放进姚氏的汤里。”

林嬷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秦氏的脑门上。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姚氏怀胎七月,你让春兰去药铺买了砒霜,每次只用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掺在安胎药里。老奴亲眼看见的,就在小厨房,你亲手把药粉倒进药罐子,还拿筷子搅了搅,怕化不开。”

秦氏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姚氏喝了三年的毒药,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临盆的时候连力气都没有了。”林嬷嬷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水花,“那不是血崩,是毒发了。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姚氏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直看到断气。”

林嬷嬷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头被剜了心窝子的老母牛在哀嚎。

沈辞归站在堂下,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了十年的井。

秦氏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烂肉。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皮在跳,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盖崩断了两片,血淋淋的,但她感觉不到疼。

沈砚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沈辞归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到了极致,像随时都会把木头捏碎。

沉默。

比死还重的沉默。

沈砚终于开口了。

“秦氏。”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被这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秦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人”的表情了——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在等宣判的表情。

“毒害主母、贪污嫁妆、买凶杀人。”沈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秦氏身上,“罪不可赦。”

秦氏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从今日起,休回太原秦家,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秦氏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台彻底报废的风箱,拉不动了,只能漏气。

不是装的,是真晕。整个人像一根被锯断的木桩子,直挺挺地往旁边栽下去,脑袋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没有人去扶她。

沈婉从秦氏身后扑出来,抱着秦氏的头,哭得撕心裂肺:“娘!娘你醒醒!娘——”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父亲,母亲是被冤枉的……女儿求您了,母亲跟了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砚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沈婉。”

沈婉的声音卡住了。

“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沈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从今日起,送入城外家庙修行,无召不得回府。”

沈婉的哭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慢慢从沈砚身上移到了沈辞归身上,那双眼里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恨,不甘,恐惧,还有一种沈辞归前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绝望。

两个家丁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婉的胳膊。沈婉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家丁把她往外拖。她的鞋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拖过青砖,拖过门槛,拖出了正堂。

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沈婉突然扭过头,看了沈辞归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沈辞归读懂了。

不是恨,是问。

“你为什么能做到?”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秦氏被人抬走了。两个婆子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跟抬一头死猪似的,晃晃悠悠地出了正堂。秦氏还昏迷着,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跟散乱的头发黏在一起,看着凄惨极了。

正堂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沈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账册、毒药包、药方、林嬷嬷的供词,四样东西摆了一桌,像一桌还没收走的残席。他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沈辞归站在堂下,等着。

“辞归。”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从今日起,你是侯府嫡长女。搬出柴房,住回正院。”

沈辞归跪了下来。

“谢父亲。”

她的额头触上青砖的那一刻,嘴角没有笑,眼底也没有喜悦。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不是战争的结束。

秦氏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一个侯府夫人,没有背后的势力撑腰,不敢做出这种事。秦氏背后的人——那个真正想要她命的人——还藏在暗处,还在等着。

沈辞归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门口。秋月在门外等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大小姐,我们赢了。”

秋月使劲点了点头,扶着沈辞归的手,两人沿着青砖路往柴房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沈辞归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正堂最后一眼。

沈砚还坐在里面,身影在昏暗的堂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动弹不得的囚徒。

沈辞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把整个侯府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但她知道,阴影还藏在更深的地方,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把暗牢的钥匙,钥匙贴在皮肤上,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它的温度跟她的心跳不一样——她的心跳在加速,而钥匙是冷的,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救。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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