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大会的尘埃落定不到两个时辰,沈砚又派人来叫沈辞归。
这次不是长随周安,是沈砚身边的一个小厮,十四五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大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
沈辞归正蹲在柴房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本手抄的经文,一块玉佩,一包毒药,一封遗信。她在侯府住了十八年,攒下的家当连一个包袱都塞不满。
她把包袱系好,跟着小厮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小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沈砚的声音:“进来。”
沈辞归推门进去。沈砚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本账册,没有翻开,就那么放着,像一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烫手山芋。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把门关上。”
沈辞归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氏的事,到此为止。”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国公府的事,你不要再查了。”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沈辞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告,更像是恳求,“那是你惹不起的人。”
魏国公府。
这四个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沈辞归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锁孔里。前世的画面碎片般涌来——魏国公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蛇。她在秦氏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女人一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就是这个女人,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前世的最后,她女儿死在谁手上?
魏国公夫人。
沈辞归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父亲说得对,女儿明白。”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沈辞归走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惹不起?
去他妈的惹不起。
前世她女儿死在魏国公夫人手上,这一世,她会让整个魏国公府陪葬。
子时三刻,整个侯府都睡了。
沈辞归一个人摸黑走过中院,穿过花园,绕过那片荒废的假山。夜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她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鬼魂。
她侧身挤过那道石缝,走上那条又窄又滑的石阶。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冷,铁锈和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
暗牢的铁门还是虚掩着的,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绳,上面挂着那把从沈砚书房偷来的钥匙。钥匙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齿槽很深,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左转一圈,右转半圈,咔嗒。
锁开了。
铁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锅。暗牢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烈——血腥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顾长渊还挂在那里。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双手被铁链吊起,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头慢慢抬起来,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锐利,像两把在暗处反光的刀。
“你来晚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调侃”的东西。
沈辞归没有说话,提着油灯走过去,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住他手腕的铁锁里。
左转一圈。
右转半圈。
咔嗒。
第一把锁开了。铁链哗啦啦地垂下来,顾长渊的右手得到了自由,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绳子。
第二把锁,同样的操作,同样的咔嗒声。
铁链全部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顾长渊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支撑的墙一样往前栽。沈辞归伸手去接,被他整个人压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油灯差点脱手。
七个月的肚子被他的肩膀顶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顾长渊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上传过来,他的身体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沈辞归感觉像扛了一袋子湿水泥。
“走。”她咬着牙,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撑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石阶的方向挪。
顾长渊的腿像是在地上拖行的,脚尖偶尔点一下地,大部分时间都是沈辞归在扛着他走。每上一级石阶,沈辞归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腰疼得像要断掉,肚子里的孩子也在踢她,像是在抗议这个疯狂的举动。
从暗牢到石缝,短短一段路,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月光终于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沈辞归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旧棉衣贴在身上,又黏又冷。她把顾长渊扶到假山背风的一面,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
顾长渊靠在石头上,仰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左眉梢延伸到右颧骨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的,如果不是那道疤和这一身伤,应该算得上是个好看的人。
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沈辞归。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沈辞归摇头。
顾长渊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力气。月光底下,他的眼珠颜色很浅,是一种接近琥珀色的棕,在黑暗中发光发亮。
“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世。”
沈辞归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青鸾阁的人。”顾长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二十年前镇南王案的卷宗,都在青鸾阁。”
沈辞归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鸾阁。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据说天下没有他们查不到的秘密,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朝廷剿了他们二十年都没剿灭,魏国公府的人提起青鸾阁就牙痒痒。
“你认识我父亲?”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渊靠在石头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那轮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不只认识你父亲。”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我父亲是镇南王的亲卫队长,二十年前拼死护送你母亲逃出王府。他在那场夜战里被砍断了右手,四根手指,只剩一根大拇指,但他用牙咬着刀,硬是把你母亲送出了后门。”
沈辞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不让顾长渊看到她的表情。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顾衍。”
顾衍。沈辞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刻进了骨头里。
“沈砚抓我,就是为了从我嘴里问出你母亲留下的产业在哪里。”顾长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你母亲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不止那些嫁妆,还有镇南王一生的积蓄和机密。这些东西藏在江南,沈砚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沈辞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经文手稿。那些藏在行间的批注,那些织造技法,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破译的秘密——原来都是父亲留给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渊的眼睛。
“所以你愿意帮我?”
顾长渊也看着她。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又长又淡。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不可动摇,“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人。”
沈辞归看了他三息的时间,没有说话,伸出了右手。
顾长渊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嘴角动了一下,牵动脸上的刀疤,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辞归捕捉到了。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伤,粗糙的、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井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松了手就会掉进深渊。
沈辞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他掌心那些粗粝的伤疤,还有从他指尖传来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着的温度。
“走吧。”她松开手,撑着石头站起来,把手伸给他,“天亮之前,得把你送出城。”
顾长渊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但他咬着牙站住了,没有像刚才那样倒下去。
两人沿着后花园的小径一前一后走着,沈辞归在前面带路,顾长渊跟在后面,走得跌跌撞撞的,但没有再让她扶。
后门还是那扇小角门,沈辞归从门后摸出那根铁棍,插进门闩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门闩发出嘎吱一声。
再撬。
嘎吱——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城隍庙的香火味,淡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往城外走。
秋月在门外等着,看见沈辞归带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出来,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
三个人沿着后街走了一刻钟,拐进城西的破庙。
破庙不大,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塑的像已经塌了半边,身上全是蛛网。秋月在神龛后面铺了干草,又放了一床旧被子,是白天从侯府偷出来的。
顾长渊坐在干草堆上,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个快要耗尽电池的机关人偶。
沈辞归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瓶金创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放在他手边。
“七日后,我带你离开京城。”顾长渊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母亲在江南留下的产业,足够你东山再起。”
沈辞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出破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的侯府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屋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那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这一次,她不是猎物。
秋月在旁边小声问:“大小姐,咱们回去吗?”
“回去。”沈辞归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在替她擂鼓助威,“东西还没收拾完,明天一早,搬去正院。”
秋月愣了一下:“正院?咱们真搬啊?”
“搬。”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着有点冷,“沈砚让搬的,不搬白不搬。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侯府上,“不住进去,怎么查?”
查什么,她没有说。秋月也没有问。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靠在一起赶夜路的旅人。身后的破庙里,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听清了。
“镇南王的女儿,果然不一样。”
沈辞归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在月光底下,肚子挺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青砖路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这片她住了十八年的土地。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