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东厢房的门推开的时候,秋月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这房子有多好——虽然确实比柴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窗有门有床有桌,地上铺着青砖,墙上糊着新纸,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而是秋月在这府里做了这么多年丫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跟着大小姐住进正院。
“还愣着干嘛?”沈辞归从她身后走进来,肚子挺在前面,进门的时候侧了侧身,“收拾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秋月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擦桌子,扫地,换床单,把沈辞归那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是空的,秦氏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清干净了,连个木头的味儿都没留下。
沈辞归没有急着收拾。她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梳妆台、衣柜、床榻、几把椅子、一张书案。这些东西表面看着干干净净,但她知道,秦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留下的东西远不止那些瓶瓶罐罐。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铜镜擦得锃亮,照出她的脸——苍白的,浮肿的,眼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灵犀之眼没有反应。不是所有东西都有“记忆”,只有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或者重要事件的器物才会留下痕迹。
她的手指从镜面移到梳妆台的抽屉上。
抽屉是锁着的,铜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不是她自己的,是秋月从柴房带来的那支她从秦氏那里缴获的赤金簪子——插进锁孔,拨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指尖在抽屉底板上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块地方,木板的手感跟别处不一样——更光滑,像被人反复摸过。她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用指甲抠了抠木板边缘。
咔嗒。
抽屉的底板弹了起来,露出一个夹层。
沈辞归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手进去,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本她已经在秦氏卧房暗格里见过的账册——不对,这本更薄,是新的一本,记录的是最近半年的账目,数字比之前的更大,贪得更狠。另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的印章不是秦氏的,是一只展翅的仙鹤。
仙鹤。
魏国公府的徽记。
沈辞归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是秦氏的笔迹:“那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你若敢说出去,你知道后果。秦氏。”
收信人没有写名字,但沈辞归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魏国公夫人。
“那件事”——什么事?
沈辞归把信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是秦氏惯用的熏香。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把信和账册一起塞进怀里,关上抽屉,把锁重新锁上,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小姐,床铺好了。”秋月从里间探出头来,额头上沾了一片灰,鼻子尖也黑了一小块,“您要不要躺会儿?”
“不急。”沈辞归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赵福来了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管家赵福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看起来不像管家,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小财主。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每人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摞得高高的,快遮住了脸。
“大小姐,侯爷让小的把府里的账册送来。”赵福的语气很恭敬,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带着点不以为然——一个十八岁的孕妇,挺着大肚子,能看懂账册?怕是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楚吧。
沈辞归看着他,笑了。
“放桌上吧。”
赵福一挥手,两个小厮把账册摞在书案上,厚厚一摞,至少有二十本,纸页泛黄,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看就是老账。
沈辞归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第一本。
赵福没有走,站在那里,双手抄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说“账册太多看不懂”,或者等她说“让刘先生来帮我看看”。他已经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
沈辞归翻了三页,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下来。
“赵福。”
“小的在。”
“永安十六年三月,府中采购冬炭一千斤,花费一百二十两。”沈辞归抬起头,看着赵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市价每斤不过五分银子,一千斤最多五十两。多出的七十两去哪了?”
赵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大小姐,那是夫人的意思,小的只是照办……”
“照办?”沈辞归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管家,府里每一笔开支都要你签字才能走账。你说你是照办,那你的签字是夫人替你签的?”
赵福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大小姐,小的……”
“别着急。”沈辞归打断他,“你继续说,还有哪里是‘夫人的意思’,我听听。”
赵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账房刘先生背着个布包走了进来。五十来岁,瘦高个,驼背,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布条。他是侯府的老账房,干了快二十年,秦氏在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秦氏走了他还是这副模样——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永远不站队。
“大小姐,这是今年上半年的细账。”刘先生把布包打开,里面的账册比赵福拿来的那些薄了一半,但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
沈辞归接过来,翻了几页。
刘先生的账做得确实好,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用途、经手人,一样不落。但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而暴露出了问题。
“刘先生。”沈辞归合上账册,看着他。
刘先生微微弯了弯腰。
“永安十七年八月,府中修花园,用了三百两。但花园我只看到新砌了几道墙,种了几棵树,这些用不了三百两。剩下的一半去哪了?”
刘先生的腰弯得更低了。
“还有,”沈辞归翻开另一本账册,“永安十八年正月,府中采买年货,支了二百两,但那年货我见过,连五十两都不值。刘先生,你是秀才出身,在侯府做了二十年账房,应该知道做假账是什么罪过吧?”
刘先生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小姐……这、这都是夫人的意思……小的不敢不听啊……”
“夫人已经走了。”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刘先生的脑门上,“你现在是替侯府做事,还是替死人做事?”
刘先生的额头触到了青砖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夫人说不做就打断小的的手,小的还要养家糊口……”
沈辞归看着他磕头,没有叫停,也没有说“起来”。
等刘先生磕了七八个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子,她才开口。
“刘先生,你做了二十年账房,侯府的情况你比我清楚。秦氏让你做的假账,不止这几处吧?”
刘先生抬起头,满脸是汗,老花镜歪到了一边,镜片上全是雾气和灰尘。
“至少……至少十几处……”
“十几处?”沈辞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说。”
刘先生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秦氏这些年让他做的假账全抖了出来——哪年哪月,什么名目,经手人是谁,钱去了哪里,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沈辞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秋月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都快攥出水来了。
等刘先生说完,沈辞归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
刘先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
“从今日起,你继续做账房,但每一笔账都要经我过目。”沈辞归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以前的事,一笔一笔改过来,该退的退,该补的补。做得好,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做得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刘先生懂。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刘先生连连鞠躬,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大小姐放心,小的从今日起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再有半点欺瞒!”
赵福站在旁边,脸已经白了。
沈辞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福。”
“小的在。”赵福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又细又尖,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你这管家做了几年了?”
“回大小姐,十……十二年。”
“十二年。”沈辞归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侯府的规矩是什么?”
赵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小姐,小的……”
“我不罚你。”沈辞归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侯府的主母是谁。做事之前,想清楚。”
赵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比刘先生磕得还响。
院子外面,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探头探脑地往东厢房看。沈辞归的目光扫过去,那丫鬟躲闪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来,跪在门口。
“大小姐,奴婢碧桃,以前是……是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她的声音很小,头低得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奴婢知道夫人……秦氏在府里还有不少眼线。奴婢想……想替大小姐做事。”
沈辞归看着跪在地上的碧桃。
这姑娘十六七岁,长了一张圆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机灵,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但腰板挺得很直。秦氏身边的人,主动来投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想改换门庭,要么是秦氏留下的卧底。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辞归问。
碧桃咬了咬嘴唇:“秦氏对奴婢不好。奴婢给她端茶烫了手,她用簪子扎奴婢的手背,现在还留着疤。”她伸出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个小圆点似的白色疤痕,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扎过。
沈辞归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秋月说:“带她去换身衣裳。”
秋月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拉着碧桃的手出去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碧桃回过头看了沈辞归一眼,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紧张,还有一点点的害怕。沈辞归读懂了那点害怕是什么意思——不是怕她,是怕自己不够有用,会被赶走。
沈辞归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院子里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说话声,有人在说“大小姐真厉害”,有人在说“以后可得小心点”,声音压得很低,但沈辞归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周安从月亮门那边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笑眯眯的表情。
“大小姐,侯爷让小的来传话。”周安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明日府上有贵客到访,侯爷让您准备一下,到时候出面接待。”
沈辞归的手顿了一下。
贵客?
“什么贵客?”
周安的笑容深了一些,深得让人看不出深浅:“侯爷没说。只说让您穿得体面些。”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周安这个人,跟了沈砚二十年,嘴比棺材板还严实。
“知道了。”她说。
周安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辞归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贵客。
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