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倒台后的第三日,沈辞归提着一个食盒,从侯府后门溜了出去。
食盒里装着两只烧鸡、四个馒头、一瓶金创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烧鸡是厨房赵嫂子偷偷做的,馒头是她自己蒸的——蒸得不太好,有几个塌了坑,像被谁踩了一脚,但能吃。她把食盒抱在怀里,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一步喘三喘,从后街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城西的破庙。
破庙还是那副破样子,塌了半边的泥塑像,挂满蛛网的横梁,长满青苔的石阶。但干草堆上的人变了个样——顾长渊没靠在墙上,而是坐在干草堆边缘,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里的锐利在看到沈辞归的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的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有青紫的淤痕,但至少有了人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发灰。那道从左眉梢延伸到右颧骨的刀疤在破庙漏下来的光线下显得浅了一些,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你还活着。”沈辞归把食盒放在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肚子顶了一下,她侧了侧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好像很失望。”顾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动刀疤,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伸手打开食盒,看到那两只烧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贪婪,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看到食物时本能的生理反应,瞳孔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辞归把烧鸡撕开,递给他半只。他接过去,吃相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他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细品这半只烧鸡的味道,又像在攒力气。沈辞归注意到他握烧鸡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虚弱到了极点的表现。
“你之前说认识天命印,”沈辞归等他把第一口咽下去,开口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顾长渊嚼烧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半只烧鸡,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烧鸡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我父亲叫顾云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这破庙里住了几百年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镇南王赵景渊的亲卫队长。”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等他说下去。
“二十年前,摄政王赵崇远派兵围剿镇南王府。那天晚上,我父亲正在值夜。”顾长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隔了二十年,“他看到火把从四面围过来,立刻冲进王府,找到王妃——也就是你母亲——让她从密道逃走。王妃不肯走,说要等王爷。我父亲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王爷已经交代过,王妃不走,王爷死不瞑目’。”
沈辞归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着破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梢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打得羽毛乱飞。
“王妃从密道逃了。我父亲断后,一个人挡了十几个追兵,被俘了。”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但他手里那半只烧鸡的骨头被他攥得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他被折磨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说。最后被砍了头,头挂在城门上,挂了七天。”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顶破洞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我母亲带着我逃到了江南。”顾长渊继续说,“她加入了青鸾阁——那是一个由镇南王旧部组建的秘密组织,表面是古董商行,实则是情报和暗杀网络。我十五岁那年,母亲死于一桩暗杀任务,我接任少阁主,一直在寻找镇南王遗孤。”
沈辞归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破庙漏下来的光线下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做情报和暗杀的人,倒像是哪家书院里教书的先生,文质彬彬的,如果不是那道疤和这浑身还没好全的伤的话。
“三年前,我查到沈砚可能知道你的下落,”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于是潜入侯府,想找机会接近他。没想到沈砚比我想象的警觉,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被他识破了,关进了暗牢。”
“他为什么不杀你?”沈辞归问出了她一直在想的问题。沈砚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他关顾长渊却不下杀手,一定不是心软,是另有原因。
顾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嘲弄,也有苦涩:“因为他想从我嘴里套出青鸾阁的据点和镇南王旧部的名单。他既不敢放我,也不敢杀我——杀了我,青鸾阁会倾巢而出,为他父亲报仇。青鸾阁欠我父亲一条命,整个组织上下,没人会坐视不管。”
沈辞归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理,合理得让人后背发凉。沈砚把她养大,占了她母亲的嫁妆,关押顾长渊三年,每一件事都是算计,每一件事都有权衡。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感情,全是利益。
“所以你现在是青鸾阁的少阁主?”沈辞归问。
顾长渊点了点头。
“那你的人知道你还活着吗?”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我被关进去之前,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消息。三年了,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
沈辞归想了想,说:“那等你伤好了,先跟他们联系。别让他们等太久。”
顾长渊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只烧鸡,骨头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沈辞归从怀里掏出那本经文手稿,翻到第七七四十九页,把母亲遗书后面那段需要用灯烤才能显形的批注指给他看。顾长渊接过手稿,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织造技法,是你父亲生前搜集的。”他把手稿还给她,声音比刚才更低,“镇南王在世时,主管朝廷的织造局。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从全国各地搜集了这些失传的工艺,准备编成一部《天工织造谱》,造福天下。还没来得及编完,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辞归把手稿合上,贴在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和温度——不是纸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长渊看着她。破庙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沈辞归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嘴角弯了弯。
“江南?”
“我母亲在江南留下了产业。信上说,够我东山再起。”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你之前说七日后带我离开京城,还算数吗?”
顾长渊看着她,看了三息的时间,点了点头。
沈辞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还是粗糙的,但这一次没有被动的、虚弱的感觉——他的手指收拢,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比上次更紧,也更稳。
“前世你为我而死,”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顾长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前世?”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问号像一把钩子,钩住了沈辞归的这句话,不肯松口,“你在说什么?”
沈辞归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说漏嘴了。重生这两个字不能告诉任何人,天道的声音在她重生的那一刻说过——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否则魂魄消散,万劫不复。但她刚才那句话,虽然没有明说“重生”,可“前世”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一个聪明人猜到很多东西了。
“没什么。”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随便说的。你听错了。”
顾长渊没有追问,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看起来平静的深水,水面底下有什么在涌动,只是暂时没有浮上来而已。
“你该回去了。”顾长渊说。
沈辞归点点头,弯腰把食盒收拾好,提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辞归。”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说的是前世还是今生,”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沉稳,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里,咚的一声,水花不大,但沉得很深,“我欠你一条命。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走。”
沈辞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红了的眼眶——她是镇南王的女儿,是青鸾阁少主要找的人,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顾长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坐在干草堆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只烧鸡的骨头,骨头已经被他攥得碎成了几截,散落在掌心里,像几片被碾碎了的记忆。
秋月在破庙外面的槐树底下等着,看到沈辞归出来,赶紧迎上去。
“大小姐,您眼睛怎么红了?”
“风迷了眼。”沈辞归擦了擦眼角,加快了脚步,“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秋月回头看了破庙一眼,什么都没说,跟在沈辞归身后,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
破庙里,顾长渊把碎骨头扔进火堆,火苗舔上去,发出噼啪的声响,青烟从破洞飘出去,散在蓝得发白的天上。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前世。”他低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火堆里的骨头烧成了灰,被风一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