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七日。准确地说,是沈辞归重生后的第十二日。秦氏被休回太原已经五天了,侯府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沈辞归知道,这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派人来叫她去书房的时候,她正在东厢房对着账册发愁。刘先生改出来的账目比她预想的还要乱,秦氏这些年贪墨的总数不是三万两,是五万六千两——多出来的那两万六千两,连刘先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账目上写着“杂支”,后面没有明细,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像三块墓碑,盖住了下面的尸骨。
“大小姐,侯爷脸色不太好。”来传话的是周安。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的笑容比平时浅了几分。
沈辞归放下账册,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是秋月从她旧衣裳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沈砚送的那件月白色的杭绸褙子她没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等有“贵客”来的时候再穿。
书房的门开着,沈砚站在书案后面,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几天前更佝偻了一些,肩膀塌得更厉害了,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人。
沈辞归走进去,关上门。
“父亲。”
沈砚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沈辞归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认命。
“顾长渊是不是你放的?”
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沈辞归没有否认的必要。钥匙是从他书房偷的,暗牢的位置是她自己发现的,顾长渊已经不在那里了。这些事只要沈砚想查,查得一清二楚。否认只会让她显得心虚。
“是。”
沈砚的手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着的一张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烧得太旺的锅炉,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朝廷钦犯!”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父亲,您关了他三年,为什么不交给朝廷?因为您怕青鸾阁报复?还是因为您从他嘴里问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沈砚的怒气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扎了个洞的气球,噗的一声,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沈辞归没有趁胜追击。她站在那里,等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丫鬟们在院子里晾衣裳的声音,竹竿碰竹竿,啪嗒啪嗒的,还有碧桃在跟秋月说“这件是大小姐的,别晾在太阳底下”。
沈砚终于坐了下来。不是坐回椅子上,是靠在书案边缘,半个身子撑在桌面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用最后的力气在泥水里挣扎。
“顾长渊可以走,但他不能留在京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摄政王的暗探遍布全城,一旦发现他的踪迹,整个侯府都会被牵连。你救了他,就是救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这个炮仗如果在侯府附近炸了,炸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你、是我、是这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沈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摄政王的暗探确实遍布全城,顾长渊确实不能留在京城。她救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他已经离开京城了。”她的声音很稳。
沈砚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的瞳孔里搜索,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顾长渊是不是真的走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沈砚终于移开了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沈辞归从未听过的疲惫,“如果让我发现他还在京城,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沈辞归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辞归。”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魏国公府的王福昨天回京了。”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后背上,“魏国公夫人很快就会派人来‘探望’你。记住,不管她问你什么,你都要说你是沈砚的女儿,和镇南王没有任何关系。”
沈辞归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面前的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只要跨过这道线,她就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场对话,走出了沈砚的控制范围。
“父亲。”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您自己?”
身后没有回答。
沈辞归跨过那道光线,走进了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沈砚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飞,怎么都赶不走。
“和镇南王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偏偏就是有关系。她是镇南王的女儿,是朝廷钦犯的后代,是摄政王要斩草除根的那根“根”。沈砚养了她十八年,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需要她活着——活到能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什么样的用场?
沈辞归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等到那一天。
秋月在院子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大概等了有一阵子了。她把碗递给沈辞归,沈辞归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但甜得发腻,不知道是谁煮的,放糖放得太狠了。
“大小姐,侯爷找您什么事?”
“没什么。”沈辞归把碗还给秋月,擦了擦嘴角,“问我账册看得怎么样了。”
秋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青砖路往回走。沈辞归的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又在踢她了,踢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她还在不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秋月。”
“在。”
“你说,一个人养了你十八年,给你吃给你穿,你该怎么报答他?”
秋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要看这个人为什么要养您。如果是真心对您好,那肯定要报答的。如果不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沈辞归没有再说话。她走进东厢房,关上门,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写着“杂支”两个字的账册,看着那三个干净得像墓碑一样的字,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五万六千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这些钱去了哪里,秦氏知道,沈砚也知道。沈辞归不知道的是——这些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玉是凉的,凉得像母亲的手。
“娘,沈砚跟我说,让我告诉别人我是他的女儿。”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是不是忘了,我本来就不是?”
玉佩没有回答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玉佩上,白玉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埋在地下太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