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倒台后第七日,夜。
沈辞归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油灯挑了又挑,火苗蹿得老高,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摊着那本手抄的《大藏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已经翻了几十遍,每一页的行间批注都能背下来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发现——那种感觉像有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痒,挠不着,拔不掉。
她翻到第八十四页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经文她抄得很工整,行间批注也跟之前一样,记录的是“蜀锦织造”的技法。但她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发现的细节——这一页的页脚处,有一小片墨迹,颜色比周围的字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墨迹没有脱落,但下面的纸页上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七页一技,七章一秘。四十九为章,九十八为卷。”
沈辞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页一技——每隔七页是一段工艺技法。七章一秘——每隔四十九页是一段私密信息。四十九页她已经找到了,是母亲的第一封遗书。那九十八页呢?
第九十八页。
这一页的经文是《大藏经·卷九十八》,讲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原文很长,她抄了整整一页。行间的批注比之前任何一页都密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页眉一直写到页脚,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沈辞归把油灯端近了些,眯着眼睛看。
“吾儿,若你能读到此处,说明你已经掌握了灵犀之眼的初级用法。为娘甚慰。”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为娘在京城琉璃厂有一间铺子,名叫‘云锦坊’,掌柜周伯是为娘的心腹。此人跟随为娘十五年,忠心耿耿,可以信任。铺子后院的地窖里,藏着为娘留给你的第二份产业——江南三家织造坊的地契和账册。这三家织造坊,是你父亲生前用化名置办的产业,朝廷抄家时没有查到。二十年来,一直由周伯暗中打理,每年的收益都存在宝丰银号,用的是化名‘姚盛’。”
沈辞归的手指在“姚盛”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姚。母亲姓姚。盛——是“昌盛”还是“剩下”?她不确定,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
“辞归,为娘把这笔产业留给你,不是让你坐吃山空。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是编成一部《天工织造谱》,将这些失传的工艺公之于众,造福天下。为娘做不到,但你也许可以。记住,你手上的经文批注,就是《天工织造谱》的初稿。若你能将它补齐、整理、刊印,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沈辞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纸页上,洇出两个圆圆的水渍。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才发现越擦越糊,只好把纸页摊开,让风把它吹干。
她把手按在纸页上,指尖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母亲在二十年前写下的。那时候她还没出生,母亲怀着孕,在逃亡的路上,在躲藏的暗室里,在每一个能偷来的片刻安宁中,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留给自己还没出生的女儿。
灵犀之眼突然自己开了。
不是她主动用的,是自己开的。
她看到了母亲。
不是画面,是更清晰的东西——像是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写字。母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间跟她有五六分相似。母亲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刻碑,不是在写字。
“辞归,”母亲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你要活着。不管多难,活着。”
画面断了。
沈辞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在纸页上,指尖已经被眼泪浸湿了。她把手收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硬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低头去看右手腕上的天命印。那块胭脂色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比平时亮了一些,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虽然光线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灵犀之眼升级了。
她试着凝视桌上的茶杯,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盯着看。一、二、三、四、五——数到第十个呼吸的时候,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秋月今天傍晚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桌面上,她赶紧用抹布擦掉了。
不是特别清楚,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确实看到了。以前她必须触摸器物才能激活灵犀之眼,现在只需要凝视十个呼吸以上,就能看到模糊的历史画面。
这不是质的飞跃,但足够让她在更多场合使用这个能力了——不需要碰触,不需要靠近,只要能看到就行。
她把经文合上,塞进怀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琉璃厂,云锦坊,掌柜周伯,地窖,江南三家织造坊,宝丰银号,化名姚盛。”
琉璃厂在城南,从侯府过去坐马车要半个时辰。她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不能走太久,必须坐马车去。但不能用侯府的马车——太显眼,沈砚会知道,魏国公府的眼线也会知道。必须找一辆不起眼的、没人注意的马车。
她刚要叫秋月,门就被人敲响了。
“大小姐!”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魏国公府来人了!这次不是管家,是个嬷嬷,说是魏国公夫人的亲信,要当面见您!”
沈辞归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魏国公夫人。亲信嬷嬷。
来得比她预想的快。王福回京才两天,魏国公府的人就来了。这效率让她后背发凉——不是怕,是觉得对方对她的“重视”程度,远超出了她对一个侯府弃女应有的想象。
“谁在外面接待?”沈辞归把袖子里的纸条塞到枕头底下,整了整衣裳。
“侯爷在正堂陪着,让您赶紧去。”
沈辞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碧桃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哆嗦,但腰板挺得很直——这丫头自从投靠她之后,倒是越来越有胆量了。
“秋月呢?”
“秋月姐姐出府去了,还没回来。”
沈辞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秋月是去租马车了,还没回来也好,省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魏国公府的人。
她跟着碧桃穿过中院,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砖路。月光铺在地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盐。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正堂的门大敞着,灯火通明。
沈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但没喝。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个川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又快又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沈辞归跨过门槛,目光扫向客座。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褙子,料子是素面的,没有花纹,但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绸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白发都看不见,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保养得不错,皮肤虽然松了,但没什么皱纹,五官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这种人的可怕之处,恰恰就在这里。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怒容,没有审视,什么都没有。像一张面具,白板的、干干净净的面具,你从上面什么都读不出来。
沈辞归走进去,站定,微微行了个礼。
“嬷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嬷嬷站起来,也回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拿尺子量过的——弯腰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抬头的时机,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老奴姓孙,夫人都叫老奴孙嬷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台调试到最佳状态的乐器,每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夫人听闻侯府出了变故,十分忧心。尤其听说大小姐如今掌了中馈,特命老奴前来探望。”
沈辞归在沈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丫鬟送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落在孙嬷嬷脸上。
十个呼吸。
她凝视了孙嬷嬷十个呼吸。
灵犀之眼激活了。
画面闪过——她看见孙嬷嬷今天早上从魏国公府出来的时候,魏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看清楚她右手腕上有没有胎记。如果有,是什么形状的。”
胎记。
魏国公夫人让孙嬷嬷来看她右手腕上有没有胎记。
她已经知道“那个人”的孩子右手腕上有天命印。王福上次来没有确认这一点,所以她派了孙嬷嬷来,一个更精明、更老练、更不会被糊弄的人。
沈辞归把右手不动声色地缩进了袖子里。
“多谢夫人挂念。”她的声音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烦请嬷嬷转告夫人,侯府一切都好,请夫人放心。”
孙嬷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右手腕——袖子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夫人还让老奴带了一句话给大小姐。”孙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夫人说,若大小姐得闲,不妨去魏国公府坐坐。夫人有很多话想跟大小姐说。”
沈辞归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谨订于永安十八年三月廿六,设宴魏国公府,恭候沈府大小姐光临”。
三月廿六。
还有十三天。
沈辞归看着请柬上的字,心里盘算着。十三天之后,她已经出了京城,或者还没出。取决于顾长渊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取决于云锦坊的事能不能顺利办完,取决于太多她无法控制的因素。
“多谢夫人盛情。”她把请柬收进袖子里,“届时一定登门拜访。”
孙嬷嬷点点头,站起来,对沈砚行了个礼:“侯爷,老奴告辞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
沈辞归送孙嬷嬷到门口。月光底下,孙嬷嬷的背影走得很快很稳,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倒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兵。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步调一致,像她的两个影子。
马车在侯府门口等着,车帘掀开一角,沈辞归看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青色直裰,面容清秀,但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那股子暗流。
孙嬷嬷上车前回头看了沈辞归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沈辞归读懂了——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确认。她在确认沈辞归有没有注意到车里的那个人。
马车走了。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胎记还露在外面,是她刚才送客的时候不小心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她不知道孙嬷嬷有没有看到,但她知道,不管有没有看到,魏国公夫人都会继续往下查。
沈辞归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回府里。
碧桃跟在后面,一声不敢吭。
“秋月回来了吗?”沈辞归问。
“回大小姐,还没有。”
她走回东厢房,关上门,把那封请柬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三月廿六”四个字格外刺眼。
她不会去的。
但这封请柬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魏国公夫人已经把她列入了名单。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了。区别只在于,她是被人捏在手里摆布的那一颗,还是自己会走的那一颗。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间屋子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
沈辞归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别急,”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肚皮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娘还没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