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来的第二天,魏国公府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王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料子比秦氏以前穿得都好。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礼盒,排成一列站在正堂门口,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糖葫芦。
周嬷嬷。沈辞归在孙嬷嬷来的那天晚上,就让碧桃打听清楚了这号人物——魏国公夫人的陪房,从娘家跟过来的,跟了三十多年,是魏国公夫人最信任的人。在魏国公府,连表小姐少爷们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沈砚照例坐在主位上,沈辞归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今天她穿的是沈砚送的那件月白色的杭绸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右手腕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把天命印遮得严严实实,又扑了一层细粉,凑近了看也看不出破绽。
“侯爷,大小姐。”周嬷嬷行了个礼,动作比孙嬷嬷还标准,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不亢,“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小姐送些东西,都是府里用得上。”
她一挥手,四个丫鬟依次上前,把礼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第一盒是一匹蜀锦,红底金线,花纹繁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第二盒是一对玉如意,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第三盒是一盒人参,须根完整,品相极好,一看就是上等的山参。第四盒——是个小盒子,打开的瞬间沈辞归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梅花香。跟秦氏用的熏香一模一样。
沈辞归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她的右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涂了脂粉的手腕。在光线下看,确实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跟周围的皮肤颜色差不多。
“多谢夫人厚爱。”沈辞归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长辈聊天,“侯府一切都好,我住得很习惯。等我这边事情忙完了,一定登门拜访。”
周嬷嬷的目光还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苍蝇盯着一块肉,不肯挪窝。
“大小姐的手腕上,”周嬷嬷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不是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老奴记得夫人提过,说秦氏以前写信说起过,大小姐手腕上有个蝴蝶印子,好看得很。”
“胎记?嬷嬷看错了吧。”她把右胳膊伸出去,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涂满脂粉的手腕,“我手腕上没有胎记啊。从小到大都没有。”
周嬷嬷凑近了看。她老了,眼睛不好,凑得很近,近到沈辞归能闻到她脸上的脂粉味。她的目光在沈辞归的手腕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扫描的刀子,一寸一寸地检查。
沈辞归的手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呼吸平稳,表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真的不知道自己手腕上有什么的人。
周嬷嬷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终于缩了回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丝失望很快就被她脸上的笑容盖住了,但沈辞归捕捉到了。
“是老奴眼花了。大小姐别见怪。”周嬷嬷干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两块干木头在互相摩擦。
沈辞归也笑了,笑得比周嬷嬷自然多了:“嬷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是常事。我让人给嬷嬷炖一盅猪肝汤,补补眼睛。猪肝明目,老人家喝了好。”
周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句“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虽然老了,但最恨别人说她老。沈辞归的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是在点她——你眼神不好,就别乱看了,看也看不清。
“大小姐有心了。”周嬷嬷的笑容恢复了一瞬,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没有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夫人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呢。”
“慢走。”沈辞归站起来,送到门口。
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四个丫鬟跟在后面,鱼贯而出。马车走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潭,水花散尽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秋月从旁边的耳房里钻出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我的天,吓死我了。”秋月拍着胸口,“大小姐,那个周嬷嬷的眼睛好毒,一直盯着您的手腕看,我都怕她看出什么来。”
沈辞归没有笑。她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门,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块湿帕子,慢慢擦掉右手腕上的脂粉。一层,两层,三层——她今天涂了三层,每一层都压得很实,涂完之后又扑了细粉,确保在光线下看不出任何破绽。
脂粉擦掉之后,那块胭脂色的胎记露了出来。形状像柳叶,又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天命印。
“她们在找这个。”沈辞归看着镜子里的胎记,声音很平静,“魏国公夫人知道我的身世。或者说,她在怀疑。”
秋月的脸色白了一下:“那……那怎么办?她们会不会再来?”
“会。”沈辞归把湿帕子放在桌上,拿干布擦了擦手腕,“周嬷嬷回去之后会说没看到胎记。但魏国公夫人不会相信。她会让周嬷嬷再来,或者找别的办法来查。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就会起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
“所以我们得快。”沈辞归说,“琉璃厂的事,明天就去。”
秋月愣了一下:“明天?可是大小姐,您昨晚还说等马车租好了再去……”
“不等了。”沈辞归转过身,看着秋月,“周嬷嬷走了,魏国公府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沈砚那边我也能应付。明天是唯一的机会。”
秋月咬了咬嘴唇,使劲点了一下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辞归:“大小姐,马车租好了。城南车马行的老赵头,人老实,嘴巴严,不会乱说。我还让他把车厢里的帘子加厚了,外面看不到里面。”
沈辞归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了一下。
“秋月,你越来越能干了。”
秋月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手里那块沾了脂粉的湿帕子。
碧桃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说:“大小姐,侯爷那边来人了,说让您过去一趟,商量明天给沈家族老送年礼的事。”
沈辞归把钥匙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裳,跟着碧桃走出了东厢房。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块打碎了的金箔。
明天。
琉璃厂。
云锦坊。
还有那个叫周伯的掌柜。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默念了一遍,像念咒语一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母亲的第二封信里说,周伯是她的心腹,跟了她十五年,可以信任。但十五年过去了,人心会不会变,沈辞归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笔产业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她母亲用后半辈子的躲藏保全的,她不会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正堂里,沈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礼单。他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沈家的族老们年纪大了,年礼不能马虎。”沈砚的声音很平淡,跟昨天在书房里追问顾长渊下落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人在用一个身体,“你看看这几张单子,有什么要改的。”
沈辞归坐下来,拿起礼单一张一张看。她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但脑子里想的是明天的事——马车,琉璃厂,云锦坊,地窖,地契,账册。还有那个坐在破庙里、脸上有道刀疤的男人。
她的手在礼单上停了一下。
顾长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过七日后带她离开京城,算算日子,还剩五天。五天之内,她要把侯府的事理出个头绪,要去琉璃厂拿到母亲留下的地契和账册,还要想办法在不惊动沈砚的情况下,从侯府消失。
五天。
够不够?
沈辞归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没有选择。
“这张单子,给三叔公的礼加一匹绸缎。”她把礼单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人家喜欢这个。”
沈砚看了她一眼,拿起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什么话都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张礼单照得发白。沈辞归看着那片白光,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你要活着。不管多难,活着。”
活着。
她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本身。
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