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辞归就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涂脂粉。不是遮胎记的那种涂法,是改头换面的涂法——眉画粗,脸抹黄,鼻梁两侧打上阴影,嘴唇涂得暗沉,再在左颧骨点一颗痣。她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全部拢到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塞进一顶黑色小帽里。
秋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大小姐,您这一弄,看着像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还是那种没考上的。”
“废话少说。”沈辞归站起来,抖了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直裰。这件衣裳是秋月从成衣铺子买来的,料子粗糙,针脚也粗,但胜在不显眼。她把肚子用宽腰带勒了一下——不能勒太紧,七个月的胎儿经不起折腾,只勒了松松的一圈,让衣裳看起来宽松些,不那么显怀。
两人从侯府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们,喵了一声,跳走了。秋月赶着马车,沈辞归坐在车厢里,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缝漏进来光,在她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外面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车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沈辞归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琉璃厂到了。
京城最大的古董和丝绸集散地,一条长街从东到西,两旁全是铺子。字画、瓷器、玉器、丝绸、布匹,什么都有。她前世没来过这里,被关在侯府里出不去,连京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一世第一次出门,看的不是风景,是路。
铺子很多,门面有大有小,有阔气的三层楼,也有寒酸的半间门脸。她找了两刻钟,走到街的中段,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门面不大,只有一丈多宽,门匾上写着“云锦坊”三个字,笔迹瘦硬,跟她母亲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她母亲写的。
沈辞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一条长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两侧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绸缎和布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堵堵彩色的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丝绸特有的气味——不是香味,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老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套着深色的袖套。他低着头,右手里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左手翻着一本账册,动作又快又准,像一架精密的机器。
“这位客官,想看点什么?”周伯抬起头,目光在沈辞归脸上扫了一下,又回到了账册上。他的眼神很快,快到沈辞归几乎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沈辞归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板,有云锦吗?”
周伯的算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沈辞归脸上,这一次不是扫,是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亮起一道光,像一把被擦亮的旧刀,虽然锈了,但刃还在。
“什么样的云锦?”
“蝴蝶纹的。”
沈辞归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袖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母亲信里写的接头暗号,“蝴蝶纹的云锦”——蝴蝶是她手腕上天命印的形状,云锦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布料。
周伯的算盘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算盘珠子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他没有去捡。他盯着沈辞归的脸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她露出来的右手腕上。
那块遮了脂粉的天命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周伯像是能透过脂粉看到底下的东西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推开柜台的门,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小姐!老奴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像含着沙子,眼泪顺着那张瘦长的脸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滴在青砖地面上,一滴一滴的。
沈辞归赶紧扶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周伯,起来说话。”
周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每一声都结结实实的。沈辞归拉不动他,只能蹲下来——七个月的肚子让她蹲得很吃力,膝盖撑开,手扶着柜台,勉强跟他平视。
“王妃走的时候,把铺子和小姐托付给老奴。”周伯抬起头,满脸是泪,“老奴等了十八年,日日夜夜都在等小姐来。每年除夕,老奴都在铺子里摆两副碗筷,一副给王妃,一副给小姐。老奴怕等不到小姐,怕老奴死了之后这间铺子没人接手……”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沈辞归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周伯,等他擦完了脸,才开口。
“周伯,母亲信里说,地窖里还有别的东西。”
周伯擦干眼泪,站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铺子最里面,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很久没点过。
“小姐请随老奴来。”
沈辞归跟着他走下去。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了底。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四面墙都是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和木匣子。空气干燥,没有霉味,显然经常有人下来打理。
周伯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三个木匣子,一个一个打开。第一个匣子里是厚厚一摞地契,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但保存完好。沈辞归拿起来看——“江南织造坊·苏州分号”“江南织造坊·杭州分号”“江南织造坊·江宁分号”,三家铺子的地契,还有房契、契税凭证,一应俱全。
第二个匣子里是账册。她从最上面一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利润、库存,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她翻了三本,手指停了一下。
“周伯,这些铺子每年盈利多少?”
周伯擦了擦眼角,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回小姐,三家织造坊加起来,每年净利大约五万两上下。遇上好年景,能到六万两。”
沈辞归的心跳漏了一拍。五万两。一年五万两,十八年就是九十万两。加上铺子本身的盈利,再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利息——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至少八十万两,只多不少。
八十万两。
她前世在侯府柴房里住了大半年,连口热水都要自己去井边打。重生之后她最大的愿望是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不被秦氏赶出去。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有八十万两家底,有三家织造坊,有一间京城琉璃厂的铺子,还有一个等了十八年的老掌柜。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馅饼很好吃,但砸得有点疼。
“第三个匣子里是什么?”沈辞归合上账册,看向最后一个木匣子。
周伯的脸色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紧张。他把第三个匣子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辞归亲启”,跟她之前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但火漆封口的印章不同——这一封盖的不是姚氏的私章,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封信,是王妃临死前三天写的。”周伯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妃说,这封信只能交给小姐,不能给任何人看。如果老奴看了,老奴的眼睛会瞎。”
沈辞归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拆开,把信塞进了怀里。
“周伯,从今天起,云锦坊由我亲自接管。”她看着周伯的眼睛,一字一顿,“铺子继续开,账目从今天开始重新记,每一笔都要经我过目。三家织造坊那边的生意照旧,但以后所有的利润,直接汇到京城,不要存在江南的银号里。”
周伯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辞归:“这是地窖的钥匙,还有铺子后门的钥匙。小姐随时可以来,老奴二十四小时都在。”
沈辞归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铜质的,沉甸甸的,齿槽很深,跟她在沈砚书房偷到的那把暗牢钥匙差不多重。
她把钥匙串在红绳上,跟暗牢的钥匙挂在一起,塞进衣领里面。两把钥匙贴在她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两枚沉默的勋章。
“小姐。”周伯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得像是怕被地窖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有一件事,老奴必须告诉您。”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
“魏国公府的人最近也在查这间铺子。”周伯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上个月,有个自称是古董商的人来铺子里转了两圈,问东问西,还问了云锦坊的来历。老奴说这是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了。他问东家是谁,老奴说东家姓姚,在江南。他走了之后,老奴让伙计跟踪他,发现他进了魏国公府的后门。”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魏国公府。又是魏国公府。
他们查她的身世,查她的胎记,现在连她母亲留下的铺子也在查。这间铺子是母亲用化名开的,二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为什么现在突然被盯上了?因为秦氏倒了?因为魏国公夫人怀疑她的身份,顺藤摸瓜查到了云锦坊?
还是——魏国公府从来就知道这间铺子的存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了。”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周伯,从今天起,铺子里的账册每三天送一次到侯府,不要让人发现。如果有人来查,你就说东家在江南,跟你只是雇佣关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伯点头,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递给沈辞归:“小姐,地窖有后门,直通后面的巷子。老奴送您从后门走,安全些。”
沈辞归接过油灯,跟着周伯穿过地窖。地窖的后面果然有一扇小门,推开是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人通过。秋月的马车停在巷口,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秋月那张写满了好奇和紧张的脸。
“大小姐,找到了吗?”
沈辞归上了车,从怀里掏出那三个木匣子——地契、账册、母亲的信。她把木匣子一个一个摆在膝盖上,看着它们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木色。
“找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但找到了,还多了一样东西。”
秋月想问多了一样什么,但看到沈辞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沈辞归的表情她见过很多次——在柴房里谋划的时候,在正堂上对峙秦氏的时候,在月光底下从暗牢里救出顾长渊的时候。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又让人站得更稳。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八十万两家底。
三家织造坊。
一间京城的铺子。
一个等了十八年的老掌柜。
还有藏在暗处的魏国公府,磨刀霍霍,等着把她连根拔起。
沈辞归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琉璃厂的铺子一家一家从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招牌,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卷。
她放下车帘,把三个木匣子拢了拢,抱在怀里。
“回府。”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