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归把那张纸条看了不下五十遍。
从傍晚看到天黑,油灯换了三次灯芯,眼睛酸得直流泪,她就是不肯放下。秋月催了三遍用晚膳,她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屁股纹丝不动。最后秋月把饭菜端到书案上,她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夹了个空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嚼的是空气,还咽下去了。
“大小姐,您魔怔了。”秋月把一碗热汤推到她手边,硬是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这纸条上要是有金子,您也早该看出来了。”
沈辞归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了一下午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放下碗,把纸条从秋月手里又拿回来,举到灯下对着光看。纸的质地是普通的宣纸,哪家铺子都买得到,没什么特别的。墨迹被烛光一照泛着淡淡的松烟色,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一两银子能买一锭的那种。
但灵犀之眼给她看到的信息不止这些。
画面再往前推,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四十多岁,圆脸,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一片晒斑,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低头写这张纸条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常年做粗活的。”沈辞归睁开眼,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但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一看就练过。一个常年做粗活的女人,字写这么好,说明她以前不是做粗活的。”
秋月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敢打断。
沈辞归又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她母亲的事”那四个字上,停了好久。
“秋月,你说,什么样的人会知道‘她母亲的事’?”
秋月想了想,说:“秦氏知道一些。侯爷也知道。还有就是……当年伺候过夫人的旧人。”
沈辞归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秋月的马车从城外农庄回来,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顾长渊身上还缠着白布,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沈辞归正在喝粥,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是惊喜,是意外。她让秋月送信去,只是让他派人帮忙,没让他亲自来。
顾长渊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案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辞归,一双眼睛里的神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忧,但肯定不是高兴。
“你不能去。”
沈辞归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纸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顾长渊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城隍庙,子时。”他把纸条拍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城南那片地方到了晚上连更夫都不愿去,流民、乞丐、逃犯,什么人都有。你现在大着肚子,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沈辞归没有被他吓住。她把粥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埋伏,他们不会约在城隍庙。那里人多眼杂,随便哪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人,不适合动手。对方选那个地方,说明不是冲着动手去的,是想私下见面,不想被人发现。”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秋月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顾公子,大小姐说了,让您派人帮忙布控,她不是一个人——”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顾长渊打断了她,目光一直没离开沈辞归的脸,“不是派人,是我。”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跟他僵持了几息的时间。他的眼神很硬,硬得像块石头,你拿锤子砸它都砸不出裂缝的那种。她知道拗不过他,就像她知道自己也拗不过他一样。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谁都没资格说对方。
“你的伤还没好全。”她说。
顾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动脸上的刀疤,扯出一个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死不了。”
沈辞归没有再争。她让秋月去泡了壶茶,三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把城隍庙周边的地形画了一遍。顾长渊对那块很熟——青鸾阁在京城的据点之一就在城南,他以前去过几次。城隍庙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三面是墙,只有一条路进出,庙前有一片空地,空地对面是一排早就没人住的破房子。
“如果对方不怀好意,那条路就是唯一的退路,也是一夫当关的地形。”顾长渊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我让兄弟们提前在那些破房子里埋伏,一旦有异动,三息之内就能把庙前空地全部覆盖。”
沈辞归看着地图,手指在城隍庙的位置点了点:“对方既然选这个地方,说明也熟悉地形。让你的人藏好,别露了行踪。”
顾长渊点了点头,把那张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在侯府也小心点。沈砚不是傻子,你做的事情瞒不了他太久。”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沈辞归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她在想顾长渊说的最后一句话——“沈砚不是傻子。”他当然不是傻子。他只是选择当傻子。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的傻子。这种傻子比真正的傻子更可怕,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了,只是暂时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沈砚什么时候会翻脸?
沈辞归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
当天晚上,她把经文翻到了第一百四十七页。
这一页她之前翻过很多次,行间批注记录的是一种叫“妆花”的织造技法,复杂得很,她看了好几遍都没完全看懂。但今天晚上,她不是来看技法的。她记得母亲说过,经文里的信息每隔四十九页一段,第一百四十七页正好是第三个四十九页。
她把油灯端到最近,眯着眼睛在行间批注里找。
找到了。
不是一段,是两行。夹在“妆花”技法的详细描述中间,用比芝麻还小的字写着:
“为娘身边有一个贴身丫鬟,名叫青萝,是从镇南王府跟出来的。此女跟随为娘十二年,忠心耿耿,为娘视她如妹。若她还活着,她是你最可信的人。她在城中有个舅舅,开豆腐坊的,在城南牛街。”
沈辞归的手指在“青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青萝。母亲从镇南王府带出来的贴身丫鬟。跟了十二年,视如亲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吗?纸条上那双手,那个圆脸的中年女人,那双写字之前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的手——会是青萝吗?
她把这段批注反复看了五遍,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青萝,城南牛街,舅舅开豆腐坊。这几个关键词像几颗种子,落进了她脑子里的泥土里,开始发芽。
“秋月!”
秋月从外间跑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围裙上沾着水渍。
“你去查一下,城南牛街有没有一间豆腐坊,开坊的老板姓什么。别问太多人,找街口的杂货铺打听就行,给几个铜板的事。”
秋月放下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等等。”沈辞归叫住她,“如果是姓——你先去查,查到了回来告诉我。”
秋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辞归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经文合上,抱在怀里。纸页的温度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青萝姑姑。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称呼,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母亲说她是“最可信的人”。母亲这辈子经历过太多背叛,能在临死前留下这句话,说明青萝在她心里的分量,非同一般。
秋月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困惑。
“大小姐,查到了。”秋月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牛街确实有一间豆腐坊,开了快二十年了。坊主姓孙,人称孙老四。他有个妹妹,夫家姓——姓文。”
沈辞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文。青。青萝姓文?
“那个妹妹呢?还在吗?”
秋月摇了摇头:“杂货铺的老太太说,孙老四的妹妹十几年前就死了。但是她有个女儿,叫文秀,就在豆腐坊帮忙。今年大概……”
沈辞归替她说完了:“大概二十出头?”
秋月想了想,点头。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青萝不在了。但她留下了女儿。
纸条是文秀写的吗?那个圆脸、粗手、字迹工整的女人——是青萝的女儿?
不对,年龄对不上。文秀二十出头,但灵犀之眼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四十多岁,显然是上一辈的人。不是文秀,是——青萝还活着?
沈辞归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用灵犀之眼凝视了十个呼吸。画面再次涌来——那双手,那张脸,那个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字的圆脸女人。四十多岁,不是二十多岁。那不是文秀,那是——
青萝本人。
“她还活着。”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青萝还活着。”
秋月愣了一下:“谁还活着?”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感觉着纸页的温度和粗糙。城隍庙之约,写纸条的人是青萝,母亲最信任的人。她约自己去城隍庙,不是为了设陷阱,是有话要说。有什么话不能在信里说,非要当面说?有什么秘密,连写字都会被人发现端倪?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站在暴风雨里的人,摇摇欲坠,但没有倒下。
青萝。
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可能是她在京城唯一的盟友。一个从镇南王府逃出来的丫鬟,在京城躲了二十年,用豆腐坊做掩护,等着她来。
三日后,子时,城隍庙。
无论来的是谁,她都要去。
“秋月,明天去成衣铺子,给我买一件黑色的斗篷,要厚实的,能遮住肚子。”
秋月应了一声,想问“为什么买黑色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了沈辞归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沈辞归又叫住了她。
“后天晚上,你跟顾长渊的人提前去城隍庙,藏好。如果来的不是一个人,或者对方带了武器,你让顾长渊的人先别动,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沈辞归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色的丝带,递给秋月:“我把这个系在手腕上,说明安全。如果我没有系,就说明有问题。”
秋月接过丝带,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沈辞归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脱了外裳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横梁,跟柴房的不一样,这根更粗、更结实,上面没有裂缝,不会在她睡觉的时候突然砸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别急,”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肚皮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后天晚上,娘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你外婆最信任的人。”
孩子又踢了她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沈辞归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三日后。
子时。
城隍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