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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城隍庙夜会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405 2026-05-06 18:19:06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像是敲在人心口上。城南城隍庙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两边的老墙长满了青苔,墙头上的野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招摇。沈辞归裹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七个月的肚子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让人觉得这人穿得臃肿了些。

顾长渊走在她前面半步,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扫过巷子两侧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他的伤还没好全,走快了左腿还是有点拖,但握刀的手很稳。

“你的埋伏呢?”沈辞归低声问。

“庙里两个,巷口一个,庙后面还有一个。”顾长渊的声音比她更低,“你的人呢?”

“秋月在后巷,带着你给的信号烟花。”

两人不再说话。巷子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尽头。城隍庙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长了癣的脸。顾长渊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面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神像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忽大忽小。那尊城隍像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臂断了一截,脸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半张脸笑着半张脸哭,看着渗人。

沈辞归站在庙中间,环顾四周。神像后面有人。灵犀之眼在凝视了五个呼吸之后就给了她画面——一个女人缩在神像背后,双手抱膝,浑身发抖,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青萝姑姑?”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了好几圈。

神像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沈辞归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了大半,胡乱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颧骨的旧疤,已经长成了白色的肉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已经烂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里面有东西。有水,有火,有这一辈子咽下去的所有苦楚,全都憋在那双眼眶里,没流出来,也没咽下去,就那么憋着,憋了快二十年。

她看到沈辞归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皮开始跳,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不是鬼魂,不是这二十年来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张脸。

“小姐……”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人声,“你长得……和王妃一模一样……”

她的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青萝,见过大小姐。”

沈辞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来,伸手去扶青萝,七个月的肚子让她蹲得很吃力,膝盖撑开,手撑着地面。青萝的手被她握住的那一刻,沈辞归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冰凉,粗糙,骨节粗大到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青萝姑姑,起来说话。”

青萝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磕完了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奴婢对不起王妃,对不起大小姐……”青萝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不是慢慢的流,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糊了满脸,跟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王妃把大小姐托付给奴婢,奴婢没能守住大小姐,让大小姐在那个姓沈的家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沈辞归拉着她的胳膊,硬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青萝比她高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把柴火,浑身没有几两肉,骨头咯得沈辞归手疼。

“青萝姑姑,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沈辞归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林嬷嬷说秦氏下了毒,但那只是慢性毒药,不至于让我娘七个月的时候血崩——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萝的眼泪止住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她的眼睛里的水变成了火,暗红色的、闷烧了很久很久的火,烤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王妃不是病死的。”青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恨意,“是中毒死的。秦氏和魏国公府的人在王妃的汤里下慢性毒药,整整下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王妃一天都没断过那碗毒药。”

沈辞归的手攥紧了青萝的衣角,指节泛白。

“王妃死的那天,”青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奴婢给她擦脸,擦了六遍,血还是从鼻子里往外流。奴婢把她的眼睛合上,她又睁开,合上,又睁开——她放心不下大小姐。”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滋滋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焦。

沈辞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顾长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没有松开。

“青萝姑姑,”沈辞归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这些年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

青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当年王妃把奴婢托付给沈砚,让他照顾奴婢。沈砚说会安排奴婢在侯府当差,让奴婢能看着大小姐长大。”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悲伤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但沈砚怕奴婢知道得太多,第二天就把奴婢卖给了人贩子。奴婢被卖到山西一户人家做苦役,做了五年,逃了出来,一路要饭回到京城。”

“奴婢不敢去找您,怕被沈砚发现,怕被秦氏灭口。奴婢只能躲在城南,给人洗衣裳、纳鞋底,什么活都干。三年前奴婢打听到您还在侯府,但不敢相认,怕连累您。”

青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辞归的眼睛。

“直到听说秦氏倒了,奴婢才敢写那张纸条。”

沈辞归握住她的手,把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青萝姑姑,你跟我回侯府。”

青萝猛地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行,不行,奴婢不能连累大小姐。沈砚如果知道奴婢回来了——”

“沈砚不会知道。”沈辞归打断她,“侯府现在是我当家。你跟我回去,住在我的院子里,没人敢动你。”

“可是……”

“没有可是。”沈辞归的语气不容置疑,那种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你是我娘最信任的人,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谁都不能动。”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出来了。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退后一步,又要跪下磕头。沈辞归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跪。

就在这时候,庙外传来了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一声闷哼,利器划破衣料的嘶啦声。顾长渊的反应比沈辞归快得多,短刀已经出鞘,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别出来。”他说了这三个字,人已经冲了出去。

沈辞归拉着青萝退到神像后面,从斗篷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是顾长渊今天下午塞给她的,她本来不想带,现在庆幸自己听了他的话。

庙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刀光在月光下闪烁,沈辞归从神像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围着顾长渊打。高的那个使刀,矮的那个使短棍,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搭档,是练过的。

顾长渊以一敌二,身上还有伤,左腿明显拖慢了。但他的手很快,刀更快,每一刀都奔着对方的要害去,不留余地。高个黑衣人的手臂被划了一刀,血溅在地上,黑糊糊的看不清楚。矮个的黑衣人趁机一棍打在顾长渊的右肩上,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顾长渊!”沈辞归喊了一声。

顾长渊没有回头。他咬住刀背,左手握住右肩,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被他硬生生接了回去。他吐掉刀,重新握住,冲上去连出三刀。第一刀削掉了高个黑衣人的半截袖子,第二刀在矮个黑衣人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第三刀直接捅进了高个黑衣人的肩膀。

高个黑衣人惨叫一声,矮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拉起同伴就跑。两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留下一地的血迹。

顾长渊站在庙门口,刀尖朝下撑着地面,右肩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在月光下看着是黑色的。他的呼吸很重,但站着没倒。

沈辞归从神像后面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右肩。手刚碰到他的衣裳,就摸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液体。

血。热的,还在往外流。

“你伤到了。”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手没有缩回去,反而按得更紧了些,压在伤口上方帮他止血。

“皮外伤。”顾长渊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还算平稳,“那高个的刀上有倒刺,划一下就是一个口子。回去上点药就行。”

青萝从神像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从衣裳上撕下来的一条布,递给沈辞归。

沈辞归接过来,三两下缠在顾长渊的右肩上,打了个结,拉紧。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大爷,您受伤了,还是先找个地方——”

“回侯府。”沈辞归打断青萝,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跟我回去,让府里的大夫看看。”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从后巷离开。秋月在巷口的暗处等着,手里攥着信号烟花,烟花没有放出去——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不需要放。她看到顾长渊满身的血,脸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掀开车帘让三个人上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沈辞归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扶着顾长渊没受伤的左肩,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替她着急。

“魏国公府的人。”顾长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他们已经知道青萝还活着。这次没得手,还会再来。”

沈辞归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块胭脂色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枚被点燃了的印章。

“来就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顾长渊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半张面孔。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孕妇,像一个已经见过太多生死的、手里早就沾满了血的老江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覆在了她扶着顾长渊肩膀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沈辞归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像几根银色的琴弦,没有人去弹,却一直在颤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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