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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顾长渊重伤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61 2026-05-06 18:19:06

马车从城南到侯府,走了大半个时辰。

沈辞归一路上没松开顾长渊的左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里有握刀磨出来的老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糙石头。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呼吸又浅又急,每一下都牵动着右肩的伤口,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青萝缩在车厢最里面,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不敢发出声音。秋月在车辕上赶车,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车跑得又快又稳。

后门还是那扇小角门。秋月把马车停在巷口,先跑进去探路,确认没有人,才回来扶人。沈辞归和秋月一左一右架着顾长渊,青萝在后面提着裙摆跟着,四个人像做贼一样溜进了侯府。

密室不大,一丈见方,有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的壁龛里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只落满了灰的青瓷花瓶。空气干燥,没有霉味,说明有人定期打理——不是沈砚,是母亲留下的旧人?沈辞归不确定,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把顾长渊扶到木榻上躺下,秋月已经跑去请大夫了。

大夫是城南回春堂的老宋头,六十多岁,花白胡子,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他半夜被秋月从被窝里拽出来,嘴上骂骂咧咧,但看到顾长渊右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骂声戛然而止。伤口从肩头斜着划到锁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筋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跟布料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怎么伤成这样?”老宋头皱着眉头,用镊子夹起一块蘸了烈酒的棉布,塞进伤口里清洗。顾长渊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醒。

沈辞归站在旁边,看着老宋头一针一针把伤口缝起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跟纸一样,但她的手很稳,递剪刀、递纱布,一样不差。

“差点伤到心肺。”老宋头缝完最后一针,把剪刀放下,摘掉老花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命大。换个人,这一刀就捅穿了。他是不是练武的?肌肉硬,刀进去的时候偏了方向。”

沈辞归点了点头。

沈辞归一一记下,让秋月送老宋头出去,又多塞了五两银子的诊金。

密室的门关上之后,沈辞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木榻边上,看着顾长渊的脸。灯下看他的脸跟白天不太一样——那道刀疤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浅了一些,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昏迷中的他没有平时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看起来像一个大号的、被人丢弃了的孩子。

他动了一下嘴唇,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娘。”

沈辞归的手顿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像握着一个溺水的人。

“我在。”

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沈辞归没有抽开。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看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轻,像是在问“他是谁”。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覆在肚皮上,轻轻地抚了抚。

天亮的时候,顾长渊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伤口,是找沈辞归。她不在椅子上——椅子空了,但椅子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被子上还残留着体温。她大概是在这里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撑不住躺下去的。

不该笑的。

“你怎么坐起来了?老宋头说不能动这只胳膊。”沈辞归把碗放在书案上,走过来扶他躺下。她的手碰到他光裸的右肩,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他能感觉到。

“你该回去了。”顾长渊的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天亮了,沈砚会发现你不在。”

“我已经去过了。”沈辞归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今天早上跟沈砚一起用的早膳,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昨晚看账册看得太晚,他信了。”

顾长渊看着递到嘴边的药,没有张嘴。

“喝。”沈辞归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张开嘴,把药咽了下去。苦,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沈辞归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四勺的时候突然问她:“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坐在这里?”

沈辞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舀了第五勺药,直接塞进他嘴里。

“你昏迷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顾长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沈辞归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辞归,活着。’说完就咽气了。我那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记得,是沈砚告诉我的。他的话我不信。青萝的话我信。她说我娘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死不瞑目——那才是真话。”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刀。”

“我答应过你。”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条命是你的。”

沈辞归在门口站了三息的时间,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顾长渊靠在枕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绑得很整齐,打了蝴蝶结——谁会打这种结?秋月?不像。青萝?不像。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密室那扇关上的门,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确实往上了那么一点点。

青萝被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

沈辞归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被褥,换了新窗帘,桌上摆了一盆水仙。青萝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棵被移植过来还没扎下根的树。

“青萝姑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贴身嬷嬷。”沈辞归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这间屋子是你的,想怎么布置都行。缺什么跟秋月说,让她去置办。”

“你能。”沈辞归蹲下来,两只手握住青萝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娘最信任的人。我娘信你,我就信你。从今天起,你在这里住,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青萝的眼泪又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任泪水顺着脸上的泪痕往下淌,淌过那道旧伤疤,淌过嘴角,滴在沈辞归的手背上。

午时,沈砚派人来请。

沈辞归走进书房的时候,沈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昨晚带了人回来。”沈砚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辞归没有否认:“魏国公府派了杀手。”

“你把顾长渊藏在正院的密室里了。”

“那个女人呢?是青萝吧。你母亲当年的贴身丫鬟。”

沈辞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闪闪发光。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沈辞归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要命。”

沈辞归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沉、更浑的东西,像一坛埋了太久的酒,打开来已经不是酒味了,是泥土味。

“父亲,您对我母亲——”

“你去忙吧。”沈砚打断了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窗户。佛珠又开始捻了,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像寺庙里的木鱼声,单调得让人想睡觉。

沈辞归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秋月正蹲在柱子后面等她,看到她出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大小姐,老宋头说下午再来换药。”

“碧桃已经做好了午膳,青萝姑姑在厨房帮忙,两个人和面和的满脸都是——”

“秋月。”

秋月闭了嘴。

秋月愣了一下:“血燕窝?大小姐,那东西贵得要死,一两就要——”

“从账上支。我的账。”沈辞归推开东厢房的门,走进去,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再买一条鱼,炖汤。鲫鱼汤补伤口,老宋头说的。”

门关上了。秋月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小跑着出了院子。

密室的门再次推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顾长渊没有睡着,他靠着枕头坐着,右手边摊着一本书,是沈辞归从书案上拿来的,翻到了中间,字密密麻麻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有些模糊。

“秋月买的血燕窝明天才能到,今天先喝鱼汤。”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椅子上坐下。

顾长渊看着那碗鱼汤,又看了看她。

“你不该冒险去城隍庙。”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刀。”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密室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辞归端起鱼汤,递给他。

顾长渊伸出左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沈辞归问。

“那就多喝点。明天还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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