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京城宅邸坐落在城东最阔气的街道上,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侯府的还大一圈。魏国公夫人常年住在京城,说是“替国公爷打理京中事务”,实际上谁都知道——魏国公在边关十年没回过京,这宅子里真正的主人是夫人自己。
周嬷嬷没敢走前门,从侧门进去,穿过花园,绕过佛堂,在正房门口停下來。她整了整衣裳,把一路上想了无数遍的说辞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不高,但周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魏国公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用小银勺慢慢搅着。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灯下晃来晃去,晃得周嬷嬷眼睛发花。她今年五十二了,但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皮肤白净,五官端丽,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美人的柔,只有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硬,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随时可以拔出来。
“回夫人,老奴回来了。”周嬷嬷跪下去,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说吧。”
周嬷嬷把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沈辞归住在正院东厢房,接手了侯府中馈,查了账册,换了管家,还把秦氏身边几个不听话的婆子打发了。说到沈辞归右手腕上没有胎记的时候,她的语气很笃定。
“老奴仔细看了,凑近了看的,那手腕上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魏国公夫人搅燕窝粥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寒意让周嬷嬷打了个哆嗦。
“老奴看得真真切切——”
“你看错了。”魏国公夫人打断她,放下银勺,把燕窝粥推到一边,“天命印用脂粉可以遮盖。我当年亲眼见过王妃这样做。”
周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敢吭声。
魏国公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东倒西歪。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很慢,像她此刻的心跳。
“那个女人,当年从我手里逃了一次。她的女儿,不能再逃第二次。”
周嬷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备轿。三日后启程。我要亲自会会这个沈辞归。”魏国公夫人转过身,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一把被擦亮的刀,在灯下闪着寒光,“如果她真的是镇南王的孽种,我要亲手把她送到摄政王面前。当年的漏网之鱼,该补上这一网了。”
三日后。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沈辞归正在密室里给顾长渊换药。
纱布拆开,伤口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狰狞了。缝线的地方长出了嫩红色的新肉,老宋头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沈辞归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药酒渗进伤口的时候,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魏国公夫人要进京了。”沈辞归一边擦药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厨房买了什么菜。
顾长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次不是因为疼。
“你从哪知道的?”
顾长渊看着她缠纱布的动作,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打的蝴蝶结比前几天好看了。”
沈辞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不是在开玩笑。她低下头,把蝴蝶结系好,站起来,把换下来的纱布收进布兜里。
“我去找青萝说话。”
她走到门口,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魏国公夫人不是来喝茶的。”
沈辞归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知道。”
密室的暗门关上了。顾长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沉了沉,拿起床头的短刀,用左手试了试刀刃。刀很快,割破了他拇指上的一层薄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盯着那滴血看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
后院厢房里,青萝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听到沈辞归说“魏国公夫人要进京”这七个字的时候,针扎进了她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浑然不觉。
“小姐,那个女人心狠手辣。”青萝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当年王妃就是被她活活毒死的。她这次来,一定是冲着您来的。您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走?”沈辞归按住青萝的手,把针从她手指上拔下来,用帕子按住冒血的针眼,“青萝姑姑,我能走到哪里去?江南?江南的产业是她的,迟早会被查出来。塞外?我一个孕妇,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能跑多远?”
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来了也好。”沈辞归松开青萝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碧桃正在晾衣裳,一件一件地抖开,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衣裳像旗子一样哗啦啦地飘,“与其等她准备好再来收拾我,不如在她来的路上,我就把网撒好。”
她转过身,看着青萝。
“青萝姑姑,魏国公夫人和摄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萝的脸色白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裳,声音压得很低:“魏国公夫人是摄政王赵崇远的情妇。这件事在太原和京城的上层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说。”
沈辞归靠窗站着,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魏国公关在边关打仗,常年不在京,她就和摄政王勾搭成奸。摄政王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通过她办的。比如——”青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镇南王案里那些‘证据’,就是她帮着伪造的。王妃当年亲口跟奴婢说的。王妃说,魏国公夫人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摄政王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那本账册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沈辞归的眼睛亮了一下。
账册。
又是账册。
秦氏手里有账册,沈砚手里有账册,魏国公夫人手里也有一本账册。这些人,每一个都在用账册当武器,每一个都被账册困住,像一群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以为网是他们的,其实他们也是网的一部分。
“青萝姑姑,你说那本账册,会不会还在魏国公夫人手里?”
“应该还在。”青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是她的保命符,她不会交给任何人,也不会放在不信任的地方。奴婢听说,她有一个暗格,镶在卧房的墙壁里,外面挂着一幅画,画后面就是暗格的门。”
沈辞归没有追问暗格的位置。这种事,青萝一个下人不可能知道得太详细,问了也是白问。但她记住了这个信息——暗格,镶在墙壁里,外面挂着一幅画。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去了琉璃厂。
云锦坊的门刚开,周伯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看到沈辞归进来,他愣了一下,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低声道:“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伯,帮我办件事。”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在琉璃厂放出消息——云锦坊十日后举办一场‘织造大秀’,展示失传的蜀锦技法。届时会有京城各大布庄的东家和掌柜到场,欢迎各方贵客前来观赏。”
周伯接过纸条,看了三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困惑。
“小姐,咱们铺子里确实有几匹蜀锦,但那些都是普通的货色,哪有什么失传的技法——您这是要?”
“蜀锦的事我来想办法。”沈辞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把消息放出去,越广越好。最好让整条琉璃厂的人都知道,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周伯虽然不明白小姐的用意,但还是点了头。沈辞归说的话,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问怎么做。
从云锦坊出来,秋月赶着马车往侯府走。沈辞归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转的却是经文里那些织造技法。母亲在经文里留下了完整的蜀锦织造工艺,从丝线的处理到织机的调整,从图案的设计到染色的配方,事无巨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技法,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全部背了下来。
但她没有织机,没有熟练的工匠,没有染坊,没有任何能把那些文字变成实物的东西。她只有一本手抄的经文,一个破旧的地窖,和一个等了十八年的老掌柜。
十天。
十天之内,她要从无到有,变出一匹蜀锦。
一匹能让整个京城为之侧目的蜀锦。
一匹能让魏国公夫人坐不住的蜀锦。
车厢里,沈辞归闭上眼睛,把经文里关于蜀锦的那些段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段文字都变成了一幅画面——丝线在织机上来回穿梭,梭子带着纬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花纹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像种子破土,像花开。
她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模拟织布的动作。
秋月在车辕上赶车,听到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大小姐在干什么,不敢打扰,只把马车赶得慢了些,稳了些。
马车拐进侯府后巷的时候,沈辞归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孩子,”她把手覆在肚皮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悄悄话,“你外婆留给娘的这些东西,娘一样都不会浪费。”
孩子踢了她一脚,踢得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沈辞归笑了一下,扶着车壁慢慢站起来,弯腰钻出车厢。秋月伸手扶她下车,她站稳之后,整了整衣裳,吸了一口气,挺着肚子走进了后门。
后院里,碧桃正在跟厨房的赵嫂子说话,看到她进来,赶紧迎上来。
“大小姐,侯爷让人来传话,说让您晚上去书房用膳。”
沈辞归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砚让她去书房用膳?这倒是新鲜事。她住进侯府这么多年,沈砚从来没有单独跟她吃过饭。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直接去了正院。
密室的门推开,顾长渊正坐在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她从书案上拿来的书,翻到了中间。
“魏国公夫人十天后到。”沈辞归把斗篷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我决定在琉璃厂办一场织造大秀,展示蜀锦技法。把消息放出去,把她引到我的主场来。”
顾长渊放下书,看着她的背影。
“你会织蜀锦?”
她把信封递给跟进来的秋月:“让人把这封信送到江南织造坊,交给周伯安排的人。告诉他们,找到姜师傅,请他进京。工钱翻三倍。”
秋月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
顾长渊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片绿色,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的什么,顾长渊没有听清。
但他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走进来的、冷静到极点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