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翻到第二百四十五页的时候,沈辞归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行间批注比以往任何一页都密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蚂蚁。她眯着眼睛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遇到墨迹模糊的地方就用舌尖舔一下指尖,轻轻地蹭一蹭纸面,让干涸的墨迹重新显形。
“蜀锦织造,以草木染为第一关。天水碧色,取城南紫云山上的蓼蓝草,配以明矾、石灰,浸泡七日夜,淘洗三次,得染液。再将丝线浸入染液,一日一夜取出,晾干,复浸,如是者三,方得正色。其色如雨后晴空,通透清亮,日晒不褪,水洗不脱,经年如新。”
“染液配比:蓼蓝草三斤七两,明矾二两四钱,石灰五两八钱,水一斗二升。火候:文火煮半个时辰,不可沸,沸则色暗。浸染时辰:子时入,次日亥时出,正合十二时辰。三浸三染,缺一不可。”
她拿起笔,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记在另一张纸上。三斤七两,二两四钱,五两八钱,一斗二升。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她从未进过的门。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让秋月赶着马车去了琉璃厂。云锦坊的后院有一间专门用来染布的小作坊,平时不怎么用,落了灰。周伯提前让人打扫干净了,灶台砌了新的,大铁锅刷了三遍,连柴火都劈好了码在墙角。
沈辞归到的时候,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正在作坊里收拾东西。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圆脸,皮肤有些粗糙,颧骨上有一片晒斑,但五官周正,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王娘子打量了沈辞归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那表情沈辞归看懂了——一个大肚婆,跑来染布?这不是添乱吗?
但她没说什么,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稳:“东家。”
沈辞归没有寒暄,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配方的纸,递给她:“王娘子,今天我们要试染一种新颜色。配方在这里,你看看。”
“东家,这配方——蓼蓝草三斤七两,明矾二两四钱,石灰五两八钱,水一斗二升。这么精确的数字,您是从哪得来的?老辈传下来的配方,都是‘几把’‘几碗’‘适量’,从没见过用钱秤称的。”
“你只管照着做。”沈辞归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王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周伯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试验在巳时开始。王娘子按照配方称好了草药和矿物,倒进铁锅里,加水,生火。沈辞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纸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文火煮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淡绿,从淡绿变成翠绿,最后变成一种接近墨绿的深色。王娘子用木勺舀了一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摇了摇头。
“颜色太深了,像隔年的旧衣裳,灰扑扑的。”
沈辞归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不对。她在脑子里把经文中的配方又过了一遍——蓼蓝草三斤七两,明矾二两四钱——数字没错,顺序没错,步骤也没错。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火候。”她对王娘子说,“经文上说‘文火煮半个时辰,不可沸,沸则色暗’。刚才是不是火太大了?”
王娘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烧火的过程,脸色有些不自在:“好像是……有点大了。”
“再来。”
第二次试验,王娘子把火烧得很小,小到锅里的液体只是微微冒热气,连个泡都不起。煮了半个时辰,液体变成了一种很浅的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淡得几乎看不见。
王娘子舀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太浅了。这颜色染上去,洗一水就没了。”
沈辞归盯着锅里那锅浅蓝色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动。经文上的数字不会有错,母亲不会把错误的东西留给她。那问题出在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液体。液体很稀,稀得像水。她想了想,经文上说“蓼蓝草三斤七两,水一斗二升”——水太多了。三斤七两的蓼蓝草,配上这么多水,煮出来当然淡。
“第三次,水减半。”
王娘子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质疑,照做了。水减半之后,锅里的液体明显浓稠了许多,颜色从浅蓝变成了翠绿,又从翠绿变成了一种沈辞归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绿,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清澈的、透亮的、像雨后晴空一样的颜色。
“就是这个。”沈辞归说。
王娘子把一段白丝线浸进染液里,泡了一会儿,捞出来,晾在竹竿上。丝线在阳光下慢慢变色,从白到浅绿,从浅绿到翠蓝,最后变成了一种通透的、清亮的、像雨后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天水碧。
王娘子看着那根丝线,手开始发抖。她把竹竿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又把丝线从竹竿上取下来,对着阳光照。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手按在肚子上,嘴角弯了一下。
“天水碧。”
“东家,这个太难了。”她看着图样,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川字,“渐变色要用三种不同深浅的线交替织,稍不留神就错了。一错就是一整匹布报废。”
“我信你。”沈辞归只说了这三个字。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匹布在夕阳的余晖里流光溢彩,底色是雨后晴空般通透的“天水碧”,上面织着蝴蝶穿花的纹样——蝴蝶的翅膀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蓝色,层层递进,像真正的蝴蝶翅膀一样有着天然的渐变色。花瓣的纹理细如发丝,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辨。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像活的一样。
周伯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匹布,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怕亵渎了什么东西。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匹布拿到市面上,至少值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沈辞归心里算了一下,云锦坊一年的租金是八十两,王娘子的月钱是二两,这匹布的成本不到十两。一千两,利润翻了整整一百倍。
但她没有笑。她把布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看着周伯。
“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了。”周伯点头,脸上的皱纹因为兴奋而舒展开来,“整条琉璃厂都传遍了。其他铺子的东家派人来打听,问云锦坊是不是挖到了什么宝贝。还有几个大布庄的掌柜递了帖子,说要来看货。”
沈辞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她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再放一个消息出去。”她转过身,看着周伯,“就说织造大秀当天,云锦坊会当场拍卖这匹‘天水碧’蜀锦。价高者得。”
周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小姐,这匹布要是卖了,咱们——”
“会有的。”沈辞归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王娘子已经学会了天水碧的染法。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当晚,沈辞归回到侯府,直接去了密室。顾长渊正靠着枕头看书,右肩上的纱布换过了,是青萝帮着换的。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听说你染出了一匹好布。”他放下书,看着沈辞归。
“听说你要在琉璃厂办什么大秀。”
“听说你还打算把那匹布当场拍卖。”
沈辞归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血燕窝汤,还冒着热气。她把盅端出来,放在顾长渊手边。
“你哪来这么多消息?”她问。
“青萝告诉秋月,秋月告诉我的。”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端起燕窝汤,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过去。
顾长渊伸出左手接过去,喝了一口。
“魏国公夫人不会来你的大秀。那种场合,她不会露面。”他放下盅,看着沈辞归的眼睛,“但她会派人来。她的人看到了这匹布,看到了天水碧,就会知道——你就是镇南王的女儿。因为天水碧是镇南王妃当年独有的秘方,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会。”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轻。
“我知道。”她说。
顾长渊看着她,等了很久,等她说下去。她没有说。
“你知道还这么做?”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我不做,她就不会查了吗?”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她已经查了。从秦氏倒台那天起,她就在查。王福来过,孙嬷嬷来过,周嬷嬷来过,现在她自己要来了。她不会因为我缩在侯府里不出来就放过我。她不会因为我什么都不做就相信我是沈砚的女儿。她只相信证据。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她的证据链上,放一个她想看到的东西。”
顾长渊沉默了。
“天水碧就是我给她看的证据。”沈辞归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看到天水碧,就会确认我是镇南王的女儿。她确认了,就会动手。她动手了,我才有机会——反杀。”
密室的门关上了。
顾长渊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那盅燕窝汤,汤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他端起盅,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放下盅,拿起枕头底下的短刀,用左手抽出刀刃,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刀疤,深眼窝,还有一双不像受了伤的人该有的、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