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沈辞归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倍。
三天之内,“天水碧”蜀锦重现世间的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琉璃厂的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云锦坊挖到了前朝的织造秘谱,有人说东家花重金从江南请回了失传的老织工,还有人说这匹蜀锦根本不是人间之物,是神仙托梦织出来的。版本有七八个,一个比一个离谱,但有一个共识是统一的:这匹布,百年难遇。
周伯每天开门就要面对十几拨人——布庄的掌柜、丝绸商会的管事、达官贵人家的采买,有的递帖子,有的直接登门,有的甚至带了整箱的银票,说“不管多少钱,先订一匹”。周伯按照沈辞归的吩咐,一概笑脸相迎,一概婉言谢绝,“大秀当日自会揭晓,届时各位贵客可以亲眼得见,公平竞买。”
第四天清晨,云锦坊的门刚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素面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腰间那块白玉佩成色极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毛很淡,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看着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周伯在柜台后面看到这个人,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刘安。摄政王府的大管家。
在京城做买卖的人,没人不认识刘安。他明面上是摄政王府的管家,实际上管着摄政王在京城的半个产业网络。他亲自登门,意味着摄政王本人对这件事有了兴趣——至少是有了关注。
“周掌柜,好久不见。”刘安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内室的门上,“听说贵号新出了一匹蜀锦,天水碧色,百年未见。王爷听闻此事,甚是感兴趣。王府正要给王妃筹备寿礼,这匹蜀锦若是合适,王爷想买下来。”
周伯赔着笑,手心全是汗,但嘴上没松:“刘管家来得不巧,这批蜀锦敝号大秀当日才会公开亮相,届时统一竞买。刘管家若是有兴趣,大秀当天——”
“大秀?”刘安的笑容没变,但语气往下压了一度,“王爷要的东西,还需要等什么大秀?”
“刘管家说笑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辞归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进铺子里,站在刘安面前,微微行了个礼。
“沈辞归见过刘管家。”
刘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大小姐亲自来了。久仰久仰。”
“刘管家亲自登门,是云锦坊的荣幸。”沈辞归的语气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云锦坊虽小,也有自己的规矩。这批蜀锦从染到织,耗时数月,耗费心血无数,敝号上下对它都寄予厚望。大秀当日,敝号会公平对待每一位贵客,不分尊卑,不论贵贱,价高者得。这是做买卖的规矩,也是做人的规矩。”
刘安的笑容淡了一分。
“大小姐的意思是,摄政王府也要跟别人一样,等着竞买?”
沈辞归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摄政王府若能赏光,敝号蓬荜生辉。”
刘安盯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又一点一点重新弯起来。那个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但沈辞归看得出,底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小姐好胆识。”刘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的门槛,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沈辞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货物,“大秀当日,王府会派人来的。”
马车走了。
沈辞归的脊背一直挺着,直到马车拐出巷口,她才微微松了那口气,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来。
“小姐,您刚才吓死老奴了。”周伯递过来一杯热茶,手还在抖,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沈辞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安走后的当天下午,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排场更大。两辆马车停在巷口,前后各有四名护卫,腰挎长刀,面无表情。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走路的姿态不像个下人,倒像哪家的诰命夫人。
周伯的脸白了。
安阳长公主的嬷嬷。
安阳长公主是摄政王的亲妹妹,当今天子的姑母,在京城贵妇圈里说一不二。她的嬷嬷来了,意思跟刘安来了一样——长公主对“天水碧”有兴趣,而且这个兴趣,比你沈辞归能拒绝的程度要大得多。
“沈大小姐。”嬷嬷走进铺子,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长公主听闻云锦坊织出了天水碧色,十分喜爱。长公主说了,这批蜀锦,云锦坊优先供应长公主府。价钱不是问题,长公主不会亏待你们。”
沈辞归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再次行了个礼。
“烦请嬷嬷转告长公主,云锦坊感激长公主的厚爱。但敝号已经对外宣布,这批蜀锦将在大秀当日公开竞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这是敝号对天下人的承诺,不能因为长公主的厚爱就食言。”
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重新挂上,但笑意已经不在眼睛里了。
“长公主要的东西,还没有人敢不给。”
沈辞归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
“大秀当日,云锦坊会公平对待每一位贵客。长公主若肯赏光,敝号定当奉为上宾。”
嬷嬷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五天,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首派人送来了拜帖。
拜帖用的是洒金红纸,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致意思是:江南丝绸商会对“天水碧”蜀锦十分赞赏,希望与云锦坊建立长期合作,共同开拓南北市场。条件可以谈,云锦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沈辞归看完拜帖,放在桌上,看着周伯。
“周伯,你怎么看?”
周伯犹豫了一下:“江南商会势力大,跟他们合作,咱们的货能卖到南方去。但他们的条件肯定不少,分账、控货、独家代理,一样都不会少。”
沈辞归拿起笔,在拜帖背面写了一行字:“合作可以,但条件是云锦坊控股。云锦坊占七成,江南商会占三成。若接受此条件,大秀当日面谈。”写完之后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周伯。
“让人送回给会首。”
周伯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小姐,七成——他们能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提不提是我的事。我娘留下的产业,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当天晚上,又一封拜帖送到了云锦坊。
这一次的拜帖,让周伯的手真的抖了。
帖子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章——尚衣监的印章。尚衣监是宫里的织造机构,专管天子和后妃的服饰供应。尚衣监派人来打听“天水碧”,意味着宫里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而且有了兴趣。
“小姐,这回是真的闹大了。”周伯把帖子递给沈辞归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飘,“尚衣监的人都来了,连皇后都惊动了?”
沈辞归接过帖子,看着上面那枚鲜红的印章,沉默了很久。
天子年幼,朝政由摄政王把持,后宫由皇后做主。皇后对“天水碧”感兴趣——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想在天水碧这件事上插一手,意味着她不想让摄政王独占这匹布。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已经延烧到了一匹布上。
不。不是一匹布。是一条线,一条能牵动各方势力的线。她手里握着这条线,一端是摄政王府,一端是安阳长公主,一端是江南商会,一端是宫中。每一方都想把这根线握在自己手里,每一方都在试探她的底线。
沈辞归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周伯,大秀的场地准备好了吗?”
“座位不够。”沈辞归说,“再加一倍。一百个。”
周伯张了张嘴,想说场地只有那么大,加不了那么多,看到沈辞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再加几个贵宾席位,留给那些——不能得罪的人。”
周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辞归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像在她肚子里翻跟头,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
“你也觉得事情闹大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悄悄话,“闹大才好。闹得越大,看得人越多,那匹布的价值就越高。价值越高,魏国公夫人就越坐不住。她坐不住了,才会亲自来。她亲自来了,我才有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