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正,琉璃厂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底色的“天水碧”在光下变幻着深浅——阴影处是雨后晴空最深处的那抹蓝,阳光直射时又淡得近乎透明,像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蝴蝶纹样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蓝,层层递进,翅膀上的鳞片纹路细如发丝,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真正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沈辞归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木台中央,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百多张脸。
安阳长公主的嬷嬷坐在前排正中央,穿着一件茄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摄政王府的管家刘安坐在她左边,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笑眯眯的表情,但沈辞归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崭新的宝蓝色直裰,腰间那块白玉佩也比上次大了一圈。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首坐在右边,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留着一把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京城各大布庄的老板坐在后排,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盯着那匹蜀锦发呆,还有的在偷偷打量沈辞归——京城侯府的大小姐,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木台上,主持一场织造大秀,这件事本身比那匹蜀锦更让人想不通。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女人,四十来岁,面目模糊,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沈辞归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个呼吸——尚衣监的女官。宫里的规矩,外出不能穿官服,但她站立的姿态跟普通人不一样,腰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手。
灵犀之眼激活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这个男人今天早上从城南的一间客栈出来,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没有徽记,但车帘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这种料子整个京城只有一家铺子有。她来不及看更多,画面就断了。
沈辞归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像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来,经过每一个人的脚边,不冲不撞,但你没法忽略它。
“诸位贵客,今日云锦坊有幸,请到各位前来,共赏一匹布。”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匹天水碧。
“这匹布,名叫‘蝴蝶穿花’,用的是失传百年的‘天水碧’染色技法。这一技法,出自家母毕生心血整理的古法秘方。家母一生痴迷织造,走遍大江南北,搜集了数十种濒临失传的染织技艺,临终前将这些秘方留给了晚辈。”
沈辞归说到“家母”二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魏国公府派来的眼线——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茶杯,但他的耳朵竖得比任何人都直。
“今日大秀,既是展示失传技艺,也是告慰家母在天之灵。”
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微微弯了弯腰。
周伯走上台,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他把托盘放在台中央的小桌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沈辞归大了一倍,震得前排的人耳朵嗡嗡响。
“诸位贵客,今日云锦坊将当场拍卖三匹天水碧蜀锦。第一匹,起拍价五百两。价高者得。现在开始。”
“六百两。”京城最大的布庄“瑞蚨祥”的老板第一个举牌,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八百两。”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不急不慢,但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笃定。
刘安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没有举手。
“一千二百两。”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首眯着眼睛喊了一个价。
嬷嬷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但没有再加价。第一匹蜀锦以一千八百两的价格被江南商会拍下,第二匹以两千二百两被安阳长公主拍下。
第三匹出场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已经热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周伯把托盘上的红绸掀开,第三匹蜀锦比前两匹更大,花纹也更繁复——蝴蝶的翅膀上多了金线勾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起拍价八百两。”周伯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安阳长公主的嬷嬷再次举手:“两千五百两。”
全场安静了。
两千五百两,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布庄老板一整年的利润。没有人再加价。嬷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一个声音从后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三千两。”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那个穿月白色直裰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台前,微微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沈辞归。
三千两。一匹布。这个价格可以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院子,可以买一百亩良田,可以养一个六十人的护院队整整一年。
安阳长公主的嬷嬷的脸僵了一瞬。她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再加价。刘安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
“三千两,第一次。”周伯的声音在发抖。
“三千两,第二次。”
“三千两,第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沈小姐,在下苏慕白,从江南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玉石相击,清脆而沉稳,“久仰。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凝视了十个呼吸。灵犀之眼给了她一个画面——苏慕白今天早上在那间客栈里,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字:“苏氏祠堂。”
苏。江南。苏氏。
沈辞归在心里把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线。但她没有急着去拉那条线,因为线的那头是鱼还是钩,她还看不清。
“苏公子。”沈辞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得体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大秀之后,云锦坊备了薄茶,届时再叙。”
苏慕白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沈辞归站在台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轻,像是在问她:这人是谁?
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京城,没有人会花三千两买一匹布,除非这匹布背后的东西,比布本身值钱一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