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关上,外面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了。
“沈小姐,在下开门见山。”苏慕白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父亲是江南苏家的家主。苏家经营丝绸生意三代,垄断了江南三成的丝绸贸易。从养蚕、缫丝到织造、销售,全产业链都有。”
沈辞归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表现出来。
苏慕白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苏家在江南有十二家织造坊,三千张织机,每年出产的丝绸占整个江南的两成。但我们缺一样东西——顶级的染色工艺。市面上能买到的配方,都是大路货。真正的秘方,都攥在几家人手里,不传外,不卖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辞归。
“天水碧的配方的价值,沈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沈辞归放下茶杯,把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杯底蹭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公子花了三千两买那匹布,不只是为了收藏吧?”
苏慕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沈小姐是聪明人。我花三千两买那匹布,是想拆开来看看,能不能反向推算出配方。”
“能吗?”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苏公子想怎么合作?”
苏慕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平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份简略的合作方案——苏家出资五万两,在江南新建三座织造坊,专门生产天水碧蜀锦。苏家占四成股份,云锦坊占六成。每匹布的利润分成按股份比例分配。
沈辞归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四成?”她抬起头看着苏慕白,“苏公子,这份方案我不同意。”
苏慕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苏慕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沈小姐,这个条件太苛刻了。苏家出五万两,占两成?还要在你们这里染色?那苏家算什么?只是替你们织布的工匠?”
“苏公子,你花三千两买那匹布,不是因为你想收藏,而是因为你想复制。”沈辞归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底下暗流涌动,“但我告诉你,没有配方,你就算把布拆成丝,也染不出同样的颜色。”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小段天水碧的边角料,放在苏慕白面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慕白盯着那段边角料看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沈小姐,你这样做生意,会得罪很多人。”苏慕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奇,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得罪人不怕。”沈辞归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怕的是得罪了人,还赚不到钱。”
苏慕白沉默了很久。
内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周伯在外面招呼客人时压低了的嗓音。苏慕白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像是没察觉,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杯底见空,才放下杯子。
“成交。”他说。
两个字,不重,但沈辞归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勉强的妥协,是一个商人经过计算之后、确认这笔买卖还有得赚、才下的决定。
“但有一个条件。”苏慕白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后,沈小姐亲自到江南走一趟,看看苏家的织造坊。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苏家有这个实力,我们再签正式契约。如果你觉得不行,这笔买卖就当没提过。”
沈辞归看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好。”
“沈小姐到江南,派人送个信到苏府,在下亲自来接。”
沈辞归接过名帖,收进袖子里。
苏慕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小姐,在下多说一句。”
“请讲。”
“魏国公府今晚设宴,沈小姐应该收到请柬了吧?”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收到了。”
“在下跟魏国公府打过几次交道。”苏慕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魏国公夫人这个人,吃人不吐骨头。沈小姐如果非去不可,最好多带几个人。”
门开了,又关上。苏慕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外面的喧嚣吞没了。
周伯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拧成了一团。
“小姐,苏公子走了。”
“他说的话——魏国公府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请柬,又看了一遍。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魏国公府”四个字像四只眼睛,盯着她,不眨。
“晚宴酉时三刻开始,现在还有半个时辰。”她把请柬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周伯,让人备车。我先回侯府换身衣裳。”
周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沈辞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后院的门打开,秋月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沈辞归扶着秋月的手上了车,车厢里多了一个人——顾长渊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右肩上缠着纱布,但衣裳穿得宽松,看不大出来。腰间的短刀换成了长剑,剑鞘裹着黑色的布,遮住了上面的纹饰。
“你都听到了?”沈辞归坐下,把请柬递给他。
顾长渊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塞回袖子里。
“苏慕白这个人,青鸾阁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辞归能听见,“江南苏家的少主,三年前接管家族生意,手段狠辣,但对合作方还算讲信用。他在江南商界的口碑不错,可以一用。”
“我问的不是苏慕白。”沈辞归看着他,“我问的是魏国公府。”
顾长渊沉默了一下。
“青鸾阁在魏国公府的眼线传回消息,今晚的宴席,魏国公夫人只请了你一个人。其他客人都是幌子,真正要见的人只有一个——你。”
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手按着肚子。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这是要在关起门来的时候,跟我好好算账。”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也好。有些账,我也想当面跟她算。”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落日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沈辞归的半张脸。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