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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魏国公府的鸿门宴(上)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604 2026-05-06 18:19:06

夜幕像一块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黑布,把整个京城罩住了。魏国公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沈辞归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了整衣裳——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普通的杭绸,款式也素净,只在领口绣了一圈兰草纹,低调得很。在别人的地盘上,穿得太招摇不是好事。

顾长渊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褐,腰间挎着长剑,面无表情。他右肩的伤还没好全,但穿着衣裳看不大出来。青萝提着食盒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碎。

沈辞归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她的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说——我跟你在一起。

魏国公夫人站在正堂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满冠,髻上插了一支凤头步摇,凤嘴里衔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在灯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五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端丽,年轻时的美貌还能看出几分痕迹来。但那双眼睛——沈辞归凝视了那双眼睛十个呼吸,看到的东西让她后背微微发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因为恶意还是一种情绪。魏国公夫人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了二十年的井,井底有什么,你永远看不清。

“沈小姐,久仰久仰。”魏国公夫人笑着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你母亲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你长得真像她。”

沈辞归行了个礼,嘴上说着“夫人谬赞”,心里在冷笑。像?像就好。像你才能想起当年做过什么。像你晚上才能睡不着觉。

两人寒暄了几句,魏国公夫人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正堂里走。挽着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人不适,也不会让人逃开。沈辞归注意到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条蛇盘在胳膊上,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魏国公夫人端起酒杯,笑着对沈辞归举了举:“沈小姐,这一杯,敬你今日大秀圆满。天水碧蜀锦——我也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沈辞归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她的目光落在酒液上,凝视了十个呼吸。灵犀之眼没有反应——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这杯酒干干净净的,没有毒。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看过去,灵犀之眼同样没有反应。魏国公夫人暂时不会在食物上下手——太明显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的面子挂不住。

沈辞归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没有真喝。

魏国公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突然换了一副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沈小姐,听说你最近在查你母亲的死因?”

沈辞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直视着魏国公夫人的眼睛。

“身为人子,查母亲死因,天经地义。”

魏国公夫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一点。那种变化太小了,小到只有盯着她看的人才能捕捉到——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角的细纹深了一分,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那你查到了什么?”

沈辞归看着她,一字一顿:“查到了有人在我母亲的汤里下了慢性毒药,下了整整三年。”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嬷嬷倒酒的手停了一下,酒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满了出来,溢到桌上,她赶紧放下酒壶拿帕子去擦。青萝站在沈辞归身后,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飞不出去。顾长渊扶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魏国公夫人的脸上,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丝裂缝很细,细得像瓷器上的开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辞归看到了。裂缝下面的东西,她也看到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人踩到了痛处之后、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的,老练到骨子里的镇定。

“哦?”魏国公夫人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是谁这么大胆?”

沈辞归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魏国公夫人的脸上,不松不紧,不卑不亢。

“我也想知道。夫人知道吗?”

四目相对。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魏国公夫人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她端详着沈辞归,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像一把解牛刀,沿着骨缝游走。

“沈小姐。”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不再是从容的、居高临下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东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着不锋利,但你不敢伸手去碰。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母亲就是知道得太多,才死得那么早。我劝你,适可而止。”

魏国公夫人说“适可而止”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沈辞归听出了这轻描淡写底下的分量——不是劝告,是警告。

沈辞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魏国公夫人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久到周嬷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夫人的劝告,我记住了。”沈辞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凉得发苦,她没有皱眉。“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有人劝我适可而止,我越想知道真相。”

沈辞归放下茶杯,站起来。藕荷色的褙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像一件披在纸人身上的寿衣。她的肚子挺在前面,但腰板挺得笔直。青萝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多谢夫人款待。告辞。”

魏国公夫人没有站起来送。她坐在主位上,看着沈辞归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酒,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倒映着烛光,像一汪被搅浑了的血。

沈辞归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魏国公夫人的声音。

“沈小姐。”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南的事,我也有几分耳闻。你那个织造坊——小心点。江南的水,比京城深多了。”

沈辞归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纹。

“多谢夫人提醒。江南的水再深,也不及人心深。夫人说是不是?”

魏国公夫人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笃、笃,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顾长渊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蜡烛吹得东倒西歪。沈辞归迈过门槛,走进了月光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照得像一层薄霜,白得发冷。她扶着青萝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像是在丈量这片她迟早要踏平的院子。

身后,正堂的门缓缓关上了。灯笼的光被门板切断,月光重新占据了整个院子。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外面的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重,像是在问——“娘,你没事吧?”

她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她急了。”沈辞归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顾长渊,“她查不到天水碧的配方,坐不住了。她查不到我手腕上的胎记,也坐不住了。她今晚请我来,不是要杀我,是要试探我。试探我知道多少,试探我手里有什么牌。”

顾长渊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按着剑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捅她的痛处。”

“她会报复的。”

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贴在脸上。玉是凉的,凉得像母亲的手。

“她报复得越狠,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破绽越多,我就越能找到她的七寸。”她把玉佩收回去,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杀人,不一定要用刀。用她的恐惧就够了。”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远处魏国公府的红灯笼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两只血红的眼睛,瞪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车厢里,沈辞归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七窍流血,死不瞑目。青萝给她擦脸,擦了六遍,血还是从鼻子里往外流。青萝把她的眼睛合上,她又睁开。合上,又睁开。

沈辞归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在魏国公府的地盘上都没哭,现在更不能哭。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脚,踢得很有力,像是在说——娘,我跟你一起。不急,一个一个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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