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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魏国公府的鸿门宴(下)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684 2026-05-06 18:19:06

沈辞归的手刚碰到门框,身后的声音就变了。不是说话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魏国公夫人把酒杯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混着碎瓷散了一地。

“沈辞归,你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优雅,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带着锈,不锋利,但砍下来一样能要人命。“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侯府弃女,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十几个护院从走廊两侧冲进正堂,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把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刀疤,跟顾长渊脸上那道疤像是一个师傅留下的。

魏国公夫人站在主位旁边,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她的脸上没有愤怒,而是一种被人踩了尾巴之后、暴怒与冷静交织在一起的、扭曲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在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今晚能走出这个门?”

顾长渊拔出了剑。剑出鞘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正堂里格外清脆,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被人猛地弹了一下,余音在梁间回荡。他挡在沈辞归身前,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朝下——这个姿势沈辞归见过,在城隍庙那晚,他以一敌二的时候摆的就是这个姿势,虽然右肩有伤,但握剑的手稳得像焊上去的。

魏国公夫人一挥手:“给我拿下!”

领头那个刀疤脸护院第一个冲上来,手里的刀朝着顾长渊的左肩劈下去。

顾长渊没有躲。他侧身,让刀锋从胸前划过,距离不到两寸,刀刃带起的风割得他衣领上的布丝都断了。他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在刀疤脸护院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让对方松手。刀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第二个护院从右侧扑过来。顾长渊来不及转身,左手肘往后一撞,正中那人的鼻梁。血花四溅,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上来,一刀砍向他的脖子,一刀捅向他的腰。顾长渊矮身躲过一刀,剑尖点地借力弹起,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刀锋切过第四人的胳膊,衣裳裂开,血珠子飞溅,在灯光下像一串断了线的红玛瑙。

但他右肩的伤撑不住了。第五刀他没能完全躲开,刀尖划过他的右臂,衣裳裂了一道口子,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的剑慢了半拍,刀疤脸护院趁机从地上捡起刀,朝他后背砍来。

“顾长渊!”沈辞归喊了一声。

顾长渊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他的左腿往左跨了一步,身体转了半个圈,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划破了衣裳,但没有伤到皮肉。他反手一剑,剑柄砸在刀疤脸护院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已经放倒了五个。但还有七八个,而顾长渊的右肩已经被血浸透了,深青色的短褐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湿光。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

沈辞归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夫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魏国公夫人的头顶浇下去,浇灭了正堂里所有的声音。护院们停了手,顾长渊的剑也停在了半空中。

魏国公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封信,是你写给秦氏的,内容是商议如何毒杀我母亲。”沈辞归把信封举起来,让灯光照在上面,照出信封上那枚鲜红的仙鹤印章。魏国公府的徽记,展翅的仙鹤,在烛光下清晰得刺眼。“你猜,如果这封信出现在摄政王面前,他会怎么想?”

魏国公夫人的脸变成了一种沈辞归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死人皮肤一样的灰。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连眼皮都在哆嗦,哆嗦得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秦氏虽然替你做事,但她不傻。”沈辞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她知道你随时可能弃车保帅,所以她留了一手。这封信,就是她留给自己的护身符。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我拿到了。”

魏国公夫人盯着那封信,像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的目光恨不得把那封信烧穿,从信封看到信纸,从信纸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护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夫人的脸色,没有人敢动。周嬷嬷站在魏国公夫人身后,脸色比夫人还白,嘴唇快咬出血来了。顾长渊的剑还横在胸前,血从指尖滴到地上,滴答、滴答,像一座快要停摆的钟。

“夫人,今天你放我走,这封信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沈辞归把信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跟母亲那封遗信放在一起,两封信并排靠着她的心跳,“如果你不放——明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朝堂上。摄政王会看到,文武百官会看到,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到时候,摄政王是保你,还是杀你?”

魏国公夫人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上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桌上的桌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她此刻的脸。

护院们还在等命令。刀疤脸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又疼又困惑。他看着魏国公夫人,等着她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滴在烛台上,凝固成一小滩白色的硬块。

“放——他——们——走。”魏国公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气。

护院们让开了一条路。

沈辞归扶着顾长渊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顾长渊的右肩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绳子,但他咬着牙,左手还握着剑,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

沈辞归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魏国公夫人的声音。

“沈辞归。”

她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走进来。”

沈辞归的脚步没有停。

“我这辈子,不想再走进来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秋月看到两个人出来,特别是看到顾长渊满身的血,脸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掀开车帘,帮着把人扶上车。青萝在后面把车门关紧,车帘拉严实。

车厢里,沈辞归用剪刀剪开顾长渊右肩的衣裳。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撕都撕不开。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纱布从皮肉上揭下来,每揭一寸,顾长渊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一声没吭。旧伤裂了,缝线的地方崩开了两道口子,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和暗红色的血痂,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沈辞归从暗格里拿出金创药和白布,开始包扎。她的手很稳,但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在哭,是忍着没哭,忍得眼眶发酸发胀,酸胀到红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顾长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辞归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白布从他腋下绕过去,在肩上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漂亮,比她前几次打的都好看。

“有你在,我不怕。”

顾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车厢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马车在夜色里急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单调但让人安心。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问候。

她把手覆在肚皮上,轻轻地抚了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顾长渊看到了她的口型。

“没事了。”

马车拐进了侯府的后巷,后门已经开了,秋月先下去探了路,确认没人,才回来扶人。沈辞归和青萝一左一右架着顾长渊,三个人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

东厢房的门关上,密室的门也关上。

沈辞归坐在椅子上,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沾了顾长渊的血,暗红色的,在“魏国公夫人亲启”几个字上面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不是锁起来,是放在最上面,跟其他几封信排在一起。

这把刀,今天只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留着。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声。远处魏国公府的方向,似乎还能看到那两盏红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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