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砚就派人来叫了。不是周安,是沈砚自己走到了东厢房门口。沈辞归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在侯府住了这么多年,沈砚从来没有亲自到过她的住处。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头发没梳整齐,几缕白发从木簪底下散出来,垂在鬓角。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像被人用炭笔描了两道。看来他是一宿没睡。
“父亲。”沈辞归侧身让他进来。沈砚走进来,目光扫过东厢房的陈设——书案上堆着账册和经文,窗台上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角落里放着她从柴房带来的旧箱子。他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她。
“你昨晚去了魏国公府。”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辞归没有否认。“去了。”
“你带了一封信,当着魏国公夫人的面亮了出来。那封信是秦氏写给她的,内容牵扯到当年你母亲的死因。”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能把整个侯府拖下水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能活着走出魏国公府,不是因为你那封信,是因为魏国公夫人还没准备好跟你彻底翻脸?”
沈辞归没有说话。
沈砚转过身来,沈辞归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愤怒——不是秦氏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是一种更沉的、更压抑的、像火山喷发之前地底下的岩浆一样闷烧了很久的愤怒。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球,像一张被揉碎的红纸。“你是不是想害死整个侯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父亲,魏国公夫人杀了我母亲。您不报仇,我自己报。”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沈砚的愤怒在那句话面前像是被人拔了气门芯的轮胎,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瘪到最后什么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干瘪的橡胶,贴在地上,起不来。他的肩膀塌了,整个人矮了半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树,外表看着还站着,里面已经空了。
“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不是平时那种端坐,是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蜡烛,软塌塌的,连脊背都撑不直了。“但我不是不报,是时机未到。摄政王一手遮天,魏国公府是他的左膀右臂。你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斗?”
沈辞归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书案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得很近但永远长不到一起去的树。
“所以我不能留在京城。”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去江南。那里有我母亲留下的产业,有镇南王的旧部。青萝姑姑说,当年跟着镇南王出生入死的老人还有不少活着的,散落在江南各地。等我把他们找齐,等我把母亲留下的产业理顺,等我有足够的筹码——
她停了一下,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会回来。”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晨曦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染成灰蒙蒙的色调。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玉佩,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之前给过她,后来沈辞归又还给了他——她说“父亲的東西,还给父亲”。沈砚当时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现在他重新把玉佩递过来,沈辞归接过去,翻到背面。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背面还有字。玉佩背面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笔锋收尾处微微上挑,是她母亲的字迹。
“吾儿辞归,为娘在江南等你。”
沈辞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骨头里。为娘在江南等你——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知道女儿总有一天会去江南,会在江南的土地上找到她留下的痕迹,会沿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很久,最后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你娘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砚,替我照顾好辞归。如果有一天她想去江南,不要拦她。’”
沈辞归攥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
“我没有做到。”沈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她托付我的事,我没有做到。你娘不会原谅我,你也不会。”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晨曦里。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把手里的玉佩贴在胸口,玉是凉的,凉得像母亲的手。
七天后。
马车停在侯府后门,三辆。第一辆坐人,第二辆装行李,第三辆是周伯派来的护卫,两个,都是青鸾阁的人,顾长渊亲自挑的,话不多,但手底下的功夫沈辞归亲眼见过——在魏国公府那晚,顾长渊以一敌十的时候,他们负责在外围策应,从头到尾没暴露行踪。秋月和青萝在搬行李。秋月把沈辞归那几件旧衣裳叠好塞进箱子里,又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搬上了车——沈辞归说带着,她就带着,不问她为什么。青萝把厨房里能带走的干粮全打包了,又在怀里揣了一包从城外农庄买的土,说是“到了江南水土不服的时候泡水喝,管用”。
顾长渊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右肩的纱布换过了,老宋头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路上不能颠簸,要坐就坐稳当的马车,走慢点,别赶路。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短褐,腰间挎着长剑,剑鞘换过了,新的,没有裹布,露出上面錾刻的云纹。沈辞归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四样东西——经文手稿、母亲的遗信、魏国公夫人的信、那块刻着“镇南”的玉佩。还有一件东西她没带,压在枕头底下——那件领口歪了、袖子一长一短的婴儿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留在这间屋子里,留给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件衣服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再住进这间屋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门开着,晨光照进去,把空荡荡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书案上什么都没有了,窗台上那盆文竹被她搬走了,只留下一圈圆形的印子,在灰尘里格外清晰。
秋月掀开车帘,沈辞归上了车,坐稳,把包袱抱在怀里。顾长渊坐在车辕上,接过缰绳。青萝和秋月上了第二辆车,护卫们骑着马跟在后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经过侯府正门的时候,沈辞归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风撕碎的旗。他站得很高,但看着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嵌在那片灰扑扑的城墙上,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砚。
沈辞归放下车帘,没有招手,没有喊。
马车加快了速度,穿过城门,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碧绿,麦苗刚抽穗,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农夫在田里弯腰劳作,有小孩在田埂上放牛,有炊烟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直直地往上飘,在这个没有风的早晨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沈辞归从包袱里取出那块玉佩,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小字。“吾儿辞归,为娘在江南等你。”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玉佩是凉的,但她觉得暖——不是玉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是一路从京城带出来的、从侯府带出来的、从十八年的柴房和正院里带出来的、烧得滚烫的、不会熄灭的火。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在马车辘辘的车轮声里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马车渐行渐远,京城的城门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被田野和树木吞没了。沈辞归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看着前方。
江南,青鸾阁,镇南王旧部,苏慕白的织造坊。还有魏国公府和摄政王——那些她迟早要回去算的账。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