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京城地界,官道一下子变窄了,路面也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手扶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孩子大概也不舒服,在里头拱来拱去的,一会儿踢左边,一会儿踹右边,折腾得她出了一脑门汗。
“小姐,要不咱在前头驿站歇歇脚吧?”青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路越走越破,再颠下去,您这身子骨受不住。”
秋月也跟着劝:“是啊大小姐,这都走了一上午了,就算人不歇,马也得歇歇。”
沈辞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庄稼地,麦子刚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能看到几间灰瓦房的轮廓,屋顶上飘着炊烟。再往前二里地,路边有个院子,门口挑着面旗子,上头写个“驿”字。
“行,在前头驿站歇一晚。”她放下车帘,看了顾长渊一眼,“今晚住下了,明天一早再走。”
顾长渊点了点头,把马车赶进了驿站的院子。
驿站不大,就是个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面是歇脚喝茶的堂屋,后面几间客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刘,脸上总挂着笑,一看到马车进来就小跑着迎出来,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了褶子。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房。”顾长渊跳下车辕,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东边停着两辆骡车,西边拴着几匹马,马鞍上刻着镖局的标记,看着像是过路的商队。
沈辞归下了车,青萝扶着她的胳膊,秋月去搬行李。刘老板一看她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哎呦喂,这位夫人这是要出远门啊?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小店有安胎的药茶,要不要来一碗?”
“多谢,不用了。”沈辞归客气地笑了笑,跟着往里走。
客房在最里头,三间连在一起,窗户都朝后院开。后院不大,种着两棵槐树,树下堆着些杂物,墙角有个后门,门没锁,虚掩着,外头就是野地。
沈辞归进了屋,青萝把行李放下,去厨房烧水。秋月铺床的时候,顾长渊进来了,把门带上。
“这驿站的老板有问题。”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在马车暗格里找到的,是你放的?”
沈辞归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看了一眼,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她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包袱,解开,里头是两把短剑,剑身比匕首长一些,比正常的剑短一半,刃口开了细密的锯齿。
“迷药,掺在茶水里,半刻钟就能把人放倒。”她把瓷瓶塞好,放回暗格里,“短剑是给你备的,你右肩的伤没好全,用长剑太吃力,短剑省力。”
顾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离京之前。”沈辞归坐回床上,手按着肚子,“魏国公夫人那个人,吃了亏一定会找补回来。她不敢在京城动手,但出了京城就不好说了。”
顾长渊把短剑收进腰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夜里,沈辞归没睡。
她坐在窗前,点了一根蜡烛,手里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灵犀之眼的能力她用过几次了,摸东西能看见画面,但她发现还有一个用法——盯着某件东西长时间凝视,也能感知到跟这件东西相关的人和事,只是画面模糊一些,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她盯着茶杯看了快一炷香的功夫,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的画面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刘老板蹲在灶房里,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铁牌。刘老板接过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发黄的板牙。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子时,后窗,我一定把后院的门留着。”
黑衣人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画面消失。
沈辞归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她稳了稳心神,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堂屋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轻轻敲了敲隔壁的墙,三短一长。
不到十息,顾长渊就推门进来了,衣裳穿得整齐,剑已经挎在腰上。
“子时,后窗。”沈辞归的声音压得极低,“四个人,从后院进来。你去外头埋伏,青萝和秋月守在屋里别出来。”
顾长渊皱眉:“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当诱饵?”
“不然呢?”沈辞归看着他,语气平淡,“四个人一起翻窗进来,你在屋里打,外面要是还有接应的怎么办?你去外头,把进来的放倒,外面就算有人也不敢贸然冲进来。”
顾长渊沉默了两息,点了头。他把短剑别在腰间,长剑提在手里,转身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蜡烛别灭。”
门关上了。
沈辞归坐回窗前,把蜡烛往桌边挪了挪,让光能照到窗户。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有点急,大概感觉到了她的心跳不稳。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娘在这儿呢。”
时间过得很慢。
更夫敲过了亥时三刻,又敲过了亥时四刻。院子里偶尔有虫叫,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瘆得慌。沈辞归盯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手边的短剑已经出鞘了,剑刃上抹了迷药,是青萝帮她涂的。
子时。
后窗外的墙根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四个。脚步声在窗户外头停了一下,然后是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有人往里头吐了口唾沫,把窗户纸洇湿了,用手指头抠了个洞。
沈辞归低着头,假装没发现。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开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到吱呀声。第一个黑衣人翻窗进来,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声响。第二个、第三个跟在后头,第四个守在窗户外头没进来。
三个人进了屋。
沈辞归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瞬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动作顿了那么一瞬——就这一瞬,后窗外头传来一声闷哼,第四个黑衣人被放倒了。
屋里的三个人反应过来,领头的一个低声喊了句“有埋伏”,拔刀就往沈辞归坐的方向扑。
沈辞归已经不在那了。
她矮身钻到了桌子底下,短剑握在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慌。黑暗中她能听见刀锋劈空的呼呼声,能听见顾长渊从门外冲进来的脚步声,能听见短剑刺入皮肉的闷响。
“噗。”
有人倒下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边!”沈辞归喊了一声。
顾长渊的长剑从左往右扫过去,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然后是第二个人倒地的声音。剩下的那个慌了,丢了刀就往窗户跑,一只脚刚踩上窗台,顾长渊的短剑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
青萝点起了蜡烛,屋子里亮了起来。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捂着胳膊在打滚,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被短剑的剑柄砸晕了。窗户外头还躺着一个,被顾长渊一脚踹晕了。跑了的那个从正门溜出去的,沈辞归看到了,但她没喊——故意的。
四个杀手,三个被制服,一个跑了。
沈辞归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青萝赶紧扶住她,脸白得跟纸似的:“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辞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那个捂着胳膊打滚的黑衣人面前蹲下来,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
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间,画面涌进来——
魏国公夫人坐在花厅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她用食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四个黑衣人。
“不留活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吩咐丫鬟去沏壶茶。
“尤其是那个孕妇,必须死。”
画面消失。
沈辞归握着那把匕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黑衣人。那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眼神狠,被刀架着脖子了还瞪她。
“谁派你们来的?”她明知故问。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辞归蹲下来,把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还淡的东西。
“不说我也知道。魏国公夫人让你们来的,对吧?给了多少银子?三百两?五百两?”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辞归站起来,把匕首扔在地上,转头对顾长渊说:“把窗户外头那个弄醒,放他走。”
顾长渊皱眉:“放走?”
“对。”沈辞归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外头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发冷。“三个留下,送去报官。跑了的那个让他跑,让他回去告诉魏国公夫人——她杀不了我。”
顾长渊看了她两息,没再问,转身去办。
青萝把地上的两把刀收了,秋月烧了热水给沈辞归擦手。沈辞归坐在床沿上,秋月蹲在地上给她擦手背上的灰,擦着擦着手就开始抖了,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大小姐,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路上还有……”
沈辞归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摸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有我在,不怕。”
秋月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沈辞归就让青萝去把驿站老板叫来了。刘老板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昨天假多了,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不敢看沈辞归,一个劲儿地往地上瞟。
“刘老板,昨晚上有三个毛贼从后院翻进来,被我的护卫拿住了。”沈辞归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我已经让人报官了,等会儿官府来拿人,你帮着做个证。”
刘老板连声说“是是是”,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果然,巳时左右,官府来了人,把三个黑衣人押走了。沈辞归没出面,让顾长渊去办的。临走的时候,她对官差说了句“辛苦几位了,麻烦转告魏国公府一声,就说人已经交给衙门了”。
官差面面相觑,不知道魏国公府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沈辞归坐在车厢里,从包袱里掏出那块刻着“镇南”的玉佩,贴在脸上。玉是凉的,但她觉得心安。
顾长渊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把那三个人也杀了?”
沈辞归把玉佩收进怀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杀了他们,魏国公夫人还会派新的来,而且下一批会比这一批更狠。”她的声音有点懒,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放一个回去,她反而会忌惮。她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牌,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跟什么人联手了。人一忌惮,动作就会慢。动作一慢,我就有时间。”
顾长渊没再问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路两旁的庄稼地变成了桑树林,大片大片的桑树,叶子绿得发黑。偶尔能看到采桑的农妇背着竹篓从田间走过,说说笑笑的,像是在聊今年的蚕茧收成。
秋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大小姐,前头好像有人在等咱们。”
沈辞归睁开眼,探出头去看。
官道尽头,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一个“苏”字。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摇着把折扇,看到沈辞归的马车过来了,收起折扇,笑着拱了拱手。
苏慕白。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
沈辞归的马车停下来了,她掀开车帘,看着苏慕白。
“苏公子,你怎么在这?”
苏慕白笑了笑,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家父听说沈小姐要来江南,特意让我在半路上接着。从这儿往南,水路最好走,家父已经包下了一条船,在码头等着。”
沈辞归接过信,没拆,看着苏慕白的眼睛。
“魏国公府的人昨晚已经动过手了。”
苏慕白收起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
“家父猜到了。所以派了人来接,从这儿到苏州,一路都有苏家的人。沈小姐放心,江南的地界上,魏国公府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沈辞归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信收进袖子里。
“替我谢谢苏老爷。”
苏慕白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重新上路,苏慕白的人走在前面带路。沈辞归靠在车厢里,手按着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很轻。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绿意,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码头上,一艘乌篷船正等着,船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竹竿插在船板上。他看到马车过来,摘下草帽挥了挥,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