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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苏州码头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30 2026-05-06 18:19:06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

沈辞归在船上晃了七天,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青萝扶着她从跳板上下来,脚踩到实地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秋月在后面拎着包袱,晕船晕得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摆子,还在那硬撑。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扛包的、拉货的,喊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潮气,跟京城干燥的风完全两个味儿。

“沈小姐,这边请。”

苏慕白站在码头边上,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排场不小。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上簪了根乌木簪,看着比在京城时精神了不少——毕竟到了自家地盘上,气色都不一样。

他身边还站着个老者,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拐杖,看着像是来撑场面的。老者上下打量了沈辞归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辞归走过去,苏慕白侧身让了让,给她介绍:“沈小姐,这是家父的管事周德茂,周叔。别院的日常事务都是他在打理,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就行。”

周德茂拱了拱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沈小姐好”,就退到一边去了。

沈辞归没在意,这种态度她见多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跑到江南来谈织造生意,谁看了都得先打个问号。

码头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了。苏家在苏州什么地位?码头上的挑夫、商人、小贩,没有不认识苏家旗号的。看到苏慕白亲自来接人,还带了十几个随从,都好奇这马车里坐的到底是谁。

“这就是那个做出天水碧的女人?”

“听说才十八岁,还是个孕妇。”

“怀了孩子还出来跑生意?家里男人呢?”

窃窃私语从前头传到后头,越来越离谱。沈辞归假装没听见,扶着青萝的手往马车那边走。

还没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苏公子,这么早就来码头接人,是哪路贵客啊?”

沈辞归回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身后也跟着七八个人,穿着打扮都挺体面,看料子最差的也是杭绸,应该是同行。领头这人长得富态,圆脸,大肚子,下巴上的肉堆了三层,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眼睛从眯缝里透出来的光,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

苏慕白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钱会长,这么巧,您也来码头接货?”

钱会长——江南丝绸商会的副会长,钱万贯。

沈辞归在来的路上就听苏慕白提过这个人。江南丝绸商会一共七个副会长,钱万贯排第二,手底下有六家织造坊,两千多张织机,在苏州地界上算得上是号人物。最重要的是,他跟魏国公府有生意往来——苏慕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沈辞归听出了那层意思。

钱万贯走到跟前,目光从苏慕白身上移开,落在沈辞归身上。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她肚子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笑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

“苏公子,这就是你请来的贵客?”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能懂什么织造?”

苏慕白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沈辞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青萝的手攥紧了她的胳膊,秋月在后面倒吸了口凉气。

沈辞归没生气。

她伸手从包袱里抽出一卷布,慢慢展开。那是她出发前特意带的——一匹天水碧蜀锦的样布,三尺见方,颜色从浅到深分了五个色阶,最深处像雨后初晴的天,最浅处像晨雾里的远山。

布展开的瞬间,码头上安静了。

阳光照在布面上,那颜色像是活的,从浅碧色流淌到深碧色,在光线的变化里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水波纹一样。丝绸商会的那些人全都闭了嘴,眼睛盯着那匹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钱万贯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沈辞归把布举到他面前,不近不远,刚好让他看清每一处细节。

“钱会长,这匹布,你觉得值多少银子?”

钱万贯盯着那匹布,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手伸出来想摸,沈辞归把布往后收了收,没让他碰到。

“这……这是天水碧?”

“嗯。”

“这成色……这纹路……”钱万贯的舌头像打了结,说话断断续续的,“这怎么染的?这不可能啊,天水碧的配方早就失传了……”

“钱会长连一匹布的成色都看不出来,也配质疑我懂不懂织造?”

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她收起布,叠好,塞回包袱里,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家常衣服。

周围有人笑了。

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三四个,最后连苏慕白带来的那些随从里也有人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钱万贯身后那几个商人脸色也不太好看,有几个偷偷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撇清关系。

钱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像个被人在喉咙里塞了团棉花的蛤蟆。

苏慕白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拱了拱手。

“钱会长,沈小姐是我苏家的贵客。今日刚到苏州,还没来得及安顿,改日再登门拜访。还请给个面子。”

钱万贯盯着苏慕白看了两息,又看了看沈辞归,咬着牙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好,苏公子的贵客,我哪敢不给面子。”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身后的随从差点跟不上。走出十几步远,又回过头来看了沈辞归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刚才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

青萝扶着沈辞归上了马车,秋月在后面跟上来,把车帘拉严实了。

“小姐,那个姓钱的也太欺负人了!”青萝气得脸发红,“什么‘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这话说的——”

“他说得没错。”沈辞归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我就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小姐!”

“但他不敢说了。”沈辞归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至少当着我的面,他不敢再说了。”

马车从码头出发,穿过苏州城的主街,走了大概两刻钟,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来。

苏家的别院。

沈辞归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苏园”二字,字迹清瘦,笔锋凌厉,不像是商人的手笔。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是卧着的,看着温顺,但眼神凶。

进了门,里头是三进三出的园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第一进是会客的厅堂,第二进是主人起居的正房和厢房,第三进是后花园。园子里种着竹子和桂花,石子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摆着几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

周德茂把她领到第二进东边的厢房,推开房门,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窗台上还放了盆文竹——比她在侯府养的那盆精神多了。

“沈小姐,您先歇着,有事儿叫小的一声。”周德茂退出去,关上了门。

青萝和秋月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沈辞归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甜。

苏慕白在外头敲了敲门,没进来,站在门口说:“沈小姐,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看看苏家的织造坊。”

“好。”

苏慕白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辞归放下茶杯,转头看着窗外。后花园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啄了两下窗棂,又飞走了。

“秋月。”

“嗯?”

“去把顾长渊叫来。”

秋月放下手里的衣服,出去叫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顾长渊就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等着她开口。

沈辞归把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杯底蹭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今晚你去查查苏家的底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长渊能听见,“明天去织造坊之前,我要知道苏家到底有什么问题。”

顾长渊点了下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青萝在旁边叠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辞归一眼。

“小姐,你觉得苏家有毛病?”

“不是觉得。”沈辞归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是肯定有。”

“怎么说?”

“苏慕白花三千两买我一匹布,又答应我那么苛刻的合作条件——苏家占两成,云锦坊占六成,还要把布送到我这边来染色。这笔账怎么算苏家都吃亏。”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他为什么要做亏本的买卖?”

青萝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所以啊,”沈辞归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挺重,“他一定有所图。图什么,今晚就知道了。”

沈辞归把歪了的茶杯摆正。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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