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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苏家织造坊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170 2026-05-06 18:19:06

天刚蒙蒙亮,顾长渊就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墙翻进来的,落在院子里的时候衣裳上沾着露水,鞋底全是泥。沈辞归已经起了,坐在窗前梳头,看到他从窗户底下冒出来,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查到了?”

顾长渊靠在外头墙上,压低声音:“苏家账面上没问题,但他们近半年从杭州进了大批生丝,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仓库里堆着卖不出去的存货,至少有五千匹。”

“卖不出去?”

“款式老旧,价格又贵,杭帮的绸缎比他们便宜两成,样式还新。”顾长渊顿了顿,“苏慕白急着找你合作,不是因为他想做大,是因为他不做就得死。”

沈辞归把梳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还有呢?”

“苏慕白的父亲苏老爷子,三个月前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苏家的事全压在苏慕白一个人身上,但苏家旁支的几个人不太安分,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商号,想趁着老爷子病重把苏慕白拉下来。”

沈辞归听完,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她咽下去了。

“知道了。你去歇会儿,等会儿跟我一起去织造坊。”

辰时三刻,苏慕白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看着比昨天精神些,但眼下有青黑——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在二门口等着,看到沈辞归出来,笑着拱了拱手:“沈小姐,昨夜休息得可好?”

“挺好。”沈辞归笑了笑,“苏公子,走吧。”

苏家的织造坊在城西,占地极广,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城。外头围着一圈青砖高墙,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看到苏慕白来了,赶紧开门。

沈辞归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大——太大了。迎面是一排排的织机,横着摆了十排,竖着摆了二十列,整整二百台。每台织机前头都坐着织工,全是女的,从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到四五十岁的大婶都有,手在经纬线之间翻飞,梭子来回穿梭,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嗒”声。

织造坊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混杂着丝线的腥气、桐油的味道和人身上的汗味。五百多个织工挤在这片巨大的厂房里,有的在纺线,有的在整经,有的在织造,有的在后整,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苏慕白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纺线区,每天能纺生丝八百斤。那边是织造区,二百台织机,每天能出布三百匹。后头是染色坊和定型坊,全套工序都在这里完成。”

沈辞归听着,没说话,眼睛一刻没停。她从纺线区走到织造区,又从织造区走到染色坊,最后在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前面停下来。

那匹绸缎是石青色的,颜色看着还行,但离近了能看出问题——表面有细微的横条纹,像搓衣板似的,一棱一棱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布面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了。

织机前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手在梭子上绕线,绕得飞快。但她用的丝线有问题——线里头掺了次品,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捻度也不均匀。她不是故意的,是上头给的就是这种线,她也没办法。纺线区的管事为了省成本,把一批次等生丝混进了优等丝里,按优等丝的价格报账,差价自己吞了。

画面消失。

沈辞归收回手,面色如常。

“苏公子,这批丝的成色不太好吧?”

苏慕白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匹布,眉头皱了一下。

“沈小姐好眼力。这批是上个月的货,用的生丝确实差了一些。成本压不下来,用料就只能——”

“成本不是压不下来,是被人吃了。”

苏慕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沈辞归没直说,转头看着染色坊的方向:“先去见见你家的大匠吧。”

苏家织造坊的大匠姓赵,叫赵铁柱,六十二岁,在苏家干了四十三年。沈辞归在织造坊最里头的工房见到他的时候,老人正蹲在一台织机前头修梭子,手里拿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削。

赵铁柱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上还有两个补丁。

苏慕白走过去,弯着腰说:“赵师傅,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小姐。”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那一眼从她脸上看到肚子上,又从肚子上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青萝和顾长渊,最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削梭子。

“苏公子,你带个女人来织造坊,不怕坏了规矩?”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屑跟刻在脸上的褶子一样深。

苏慕白的表情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沈辞归伸手拦住了他。

“赵师傅。”

她走到织机前面,蹲下来——蹲的时候有点费劲,肚子太大了,青萝在后头扶了她一把。她看着赵铁柱手里的梭子,梭子是黄杨木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但梭尖崩了一小块。

“这把梭子,梭尖崩了,织出来的布边上会起毛,对吧?”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但还是不屑居多。

“你懂织造?”

“懂一点。”

赵铁柱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梭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姑娘,我在苏家干了四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大匠,这织造坊里的每一台织机都是我亲手调试的。你说你懂一点,你懂的那一点,是绣花还是纳鞋底?”

苏慕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正要开口,沈辞归站了起来。

她走到旁边一台空着的织机前,拿起梭子,绕上丝线。动作不快,但她每一下都做得很准——理线、穿综、打纬,行云流水。赵铁柱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沈辞归踩下踏板,梭子从左边飞到右边,纬线穿过经线,另一只手的打纬板往前一推,布面上多了一截。她换了块踏板,梭子从右边飞回左边,再推一次。来回织了十几梭,布面上出现了一段花纹——红色和蓝色交错的菱形格。

但赵铁柱没有看花纹。

他看的是布的背面。

双面异色。

布正面是红色底蓝色菱格,翻过来看背面,蓝色底红色菱格。两面颜色不一样,但在交界处互不渗透,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赵铁柱的手开始抖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弯下腰,凑到布跟前,鼻子差点贴上去。他看了又看,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

“这……这是双面异色?”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不屑,是一种沈辞归从没听过的、混合了震惊和敬畏的东西。

“嗯。”

“这技法失传了!”赵铁柱的声音拔高了,周围几个学徒都看过来了,“我师父的师父说过,双面异色织法在百年前就断了!你怎么会的?”

沈辞归放下梭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傅,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不想学?”

赵铁柱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工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慕白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震惊,几个学徒张大了嘴,青萝捂住了嘴,连顾长渊都挑了挑眉。

“姑娘,”赵铁柱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声音发颤,“这技法失传百年了,老朽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亲眼见到。您要是肯教,老朽这条命就是您的!”

沈辞归弯腰扶他,赵铁柱的身子沉,她一个人扶不动,青萝赶紧过来帮了一把。

“赵师傅,起来说话。”

赵铁柱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整个人跟做梦似的,眼睛就没从那匹布上移开过。

苏慕白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着沈辞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没想到沈辞归手里还有这一手——双面异色,这不是改良,这是失传百年的古法,光是这一个技法就能让苏家的织造坊起死回生。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

“苏公子,我们谈谈合作条件。”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在织造坊旁边的管事房里坐下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苏家祖训的拓片,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桌上放着两杯茶,茶水冒着热气。

沈辞归从包袱里取出三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页写的是天水碧蜀锦的配方概述,第二页写的是双面异色织法的原理,第三页写的是第三种织造技法的名称——没写具体内容,只写了“叠加织造法”四个字。

“我可以把这三门技法全部教给苏家织造坊。”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条件是——苏家织造坊更名,叫‘云锦苏坊’。股权重新分,我占六成,苏家占四成。”

苏慕白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

“沈小姐,六成是不是太多了?”

“苏公子,你花三千两买我一匹布,是因为你知道天水碧值这个价。现在我把三门失传的技法摆在你面前,你跟我说六成太多了?”沈辞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织造坊规模是很大,五百多个工人,二百台织机,但你的东西卖不出去。仓库里堆了五千匹存货,生丝成本被人吃掉了一块,染色不稳定,织法粗糙,设计老旧。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投钱,是我投技术。有了这三门技法,你的布能卖出之前三倍的价。三倍,你算算四成利润跟之前全部利润比,哪个多?”

苏慕白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茶没喝,端在手里转了又转,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我答应。”他放下茶杯,“但我得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苏家的产业,我做不了全部的主。”

沈辞归点了点头,把三张纸收起来,塞回包袱里。

“我等你消息。”

苏慕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小姐,你今天亮这一手,不只是给我看的吧?”

沈辞归没回答。

苏慕白也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雨打在瓦片上。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欢实,大概是在高兴。

顾长渊从门外进来,站在桌边。

“你觉得苏慕白能说服他爹?”

“不知道。”沈辞归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但苏老爷子要是连这笔账都算不清,苏家也撑不到今天了。”

外头赵铁柱还在那匹布前面蹲着,拿尺子量来量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他旁边的徒弟小声问:“师傅,这布到底好在哪啊?”

赵铁柱没回答,拿起梭子,笨拙地试着重复沈辞归刚才的动作,梭子卡在半空中,丝线绞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解着,线头缠住了他的指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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