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白是在当天傍晚来的。
沈辞归刚喝完一碗安胎药,药苦得她直皱眉,青萝在旁边递了颗蜜饯过来,她含着蜜饯还没来得及嚼,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沈小姐,我父亲想见你。”
苏慕白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辞归注意到他换了一件衣裳——藏蓝色的绸袍,腰间系了玉带,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比早上见他的时候齐整了不少。
见家长,穿得郑重些,正常。但沈辞归心里清楚,苏慕白换衣服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他爹不好糊弄,他得把自己收拾得像那么回事,免得老爷子觉得他“被一个外地女人牵着鼻子走”。
“现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辞归把蜜饯咽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了些,见长辈不太合适。青萝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藕粉色的褙子给她换上,又往她头上插了根银簪子。
“走吧。”
苏府在苏州城东,离别院不远,马车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沈辞归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比别院的气派多了——三间五架,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苏府”二字,字迹浑厚,笔力千钧,落款是本朝一位已故的大学士。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跟别院那两尊卧着的不一样,这两尊是站着的,凶得很。
门房里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六十来岁,瘦长脸,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沈辞归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拱了拱手。
“沈小姐,老爷子在正堂等着,请随我来。”
沈辞归跟着他往里走,顾长渊和青萝跟在后头。苏府的院子比别院大得多,五进五出的格局,回廊曲折,假山流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正堂的门敞开着。
沈辞归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字——“诚信为本”,跟织造坊管事房里那幅拓片一样,但这幅是原件,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那股子气韵还在。
第二眼,她看到了苏万山。
老爷子坐在正堂主位的太师椅上,没有起身迎接,甚至连头都没怎么抬。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比赵铁柱还深,但那双眼睛——沈辞归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微微发凉。
七十五岁的人,眼睛不该这么亮。
那是一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看什么都是淡淡的,不是不在意,是没什么值得他在意了。苏万山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料子是上好的漳绒,但款式简朴,没有任何纹饰。他左手边放着一根拐杖,紫檀木的,杖头雕着个螭虎,嘴里的珠子被摸得油亮。
“沈小姐,坐吧。”
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苏万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
沈辞归坐下来,青萝站在她身后,顾长渊站在门口。苏慕白在老爷子旁边坐下,看了沈辞归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不是担心她,是担心他爹和她打起来。
苏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沈小姐,老夫开门见山。”他的目光落在沈辞归脸上,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五成股份,胃口太大了。苏家三代人的基业,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控股?”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苏老爷,苏家三代人的基业,现在还能撑多久?”
苏万山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仓库里积压了五千匹布,卖不出去。生丝成本被人吃了差价,染色不稳定,织法粗糙,设计老旧。”沈辞归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账本,“钱万贯在等着苏家撑不下去,好低价收购你们的织造坊。苏老爷,就算我不来,苏家织造坊十年内也会被钱家吞并。我说十年都是客气的。”
苏万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笃。
“你调查过苏家?”
“不需要调查。”沈辞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清亮,入口甘甜,“昨天在织造坊走一圈就看出来了。”
苏万山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沈辞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确实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
“沈小姐,老夫在江南商界混了五十年,见过不少能说会道的。你说的这些,是事实,但还不足以让老夫把苏家五成的股份让出去。”
他放下拐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的技法是真的?”
沈辞归放下茶杯,从包袱里取出三匹样布。
第一匹,天水碧蜀锦。浅碧色到深碧色的渐变,在灯光下像一汪流动的春水。
第二匹,双面异色。正面红色底蓝色菱格,背面蓝色底红色菱格,交界处界线清晰,互不渗透。
第三匹,她放在桌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苏老爷,这第三匹,你仔细看看。”
她把布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乍看跟普通绸缎没什么区别,但灯光一照,布面上浮现出一层暗纹——云纹,层层叠叠的云纹,从布面底下透出来,像天上的云被织进了布里,若隐若现。
云纹暗花。
苏万山的眼睛,在看到第三匹布的瞬间,亮得像两盏灯。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到桌前,弯下腰,凑到布跟前。他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划过,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手在抖。
“这……这是宫中御用的云纹暗花。”苏万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沉稳,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里带着颤,“这种织法失传了三十年!老夫年轻的时候在老御匠那里见过一匹,后来老御匠死了,这手艺就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目光里的东西跟赵铁柱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的?”
沈辞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老爷,这三种技法,天水碧、双面异色、云纹暗花,我全部可以教给苏家织造坊。有这三门手艺,苏家的布能卖出现在五倍的价。五倍,五成股份,你不亏。”
苏万山盯着那匹云纹暗花看了很久,手指还在布面上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他直起身,走回太师椅前,慢慢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他伸手摸了摸杖头的螭虎,摸了几息,开口了。
“四成。不能再少了。”
沈辞归摇了摇头。
“五成。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苏万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沈辞归看了足足有二十息。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上乌鸦叫,哑——哑——,一声比一声难听。
“五成就五成。”苏万山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认输,是一种“老夫今天栽了但老夫认了”的坦然。“但老夫有两个条件。”
“苏老爷请讲。”
“第一,技法只能用于苏家织造坊,不能外传。第二,你那个一票否决权,老夫不认。苏家的大事,必须苏家说了算。”
沈辞归想了想。
“第一个条件,可以。第二个——一票否决权我可以不要,但技法的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什么时候教、教给谁、教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苏家不能强迫我交出全部技法。”
苏万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成交。”
苏慕白从旁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约,摊在桌上。沈辞归看了一遍,条条款款都写清楚了——云锦苏坊,沈辞归占五成股份,苏家占五成;沈辞归拥有三种失传技法的独家控制权,包括教学权、使用许可权和转让决定权;利润按季度分红,账目双方共管。
沈辞归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印,沾了朱砂,盖在契约上。苏万山接过笔,在名字旁边画了押,又按了手印。
契约一式两份,沈辞归收了一份,苏家留了一份。
苏慕白把契约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沈辞归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辞归站起来,跟苏万山行了个礼。
“苏老爷,合作愉快。”
苏万山靠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慕白,送送沈小姐。”
苏慕白送沈辞归出了正堂,穿过回廊,走到二门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
走到马车前,苏慕白忽然停下来。
“沈小姐,你今天来之前,我父亲其实已经决定了。”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
“他要是真不同意,根本不会让我去接你。”苏慕白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看到那三匹布之前,他心里就有数了,只是想看看你能拿出多少东西。”
沈辞归没说话,扶着青萝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苏慕白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回了正堂。
苏万山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匹云纹暗花,翻来覆去地看,跟个小孩拿到了新玩具似的,舍不得放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苏慕白一眼。
“送走了?”
“送走了。”
苏万山把布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爹,这个沈辞归不简单。”苏慕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苏万山睁开眼,目光落在屋顶的梁架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何止不简单。”
他顿了顿。
“她手腕上的胎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慕白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胎记?”
苏万山没有回答。他拿起拐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三十年前,有一个人,手腕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苏慕白放下茶杯。
“谁?”
苏万山转过身,目光穿过正堂的门,看向院子外面,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沈辞归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野猫跑,猫蹿上了墙头,回头冲小孩呲了呲牙,跳进隔壁院子不见了。
苏万山拄着拐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口,手指在杖头上摸了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