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完的第三天,顾长渊带回了一个消息。
沈辞归正在别院的花厅里喝安胎药,药苦得她直皱眉,青萝在旁边剥橘子,准备等她喝完就塞一瓣到她嘴里。秋月在院子里晒衣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顾长渊从侧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他走到花厅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压低声音说:“有消息了。”
沈辞归放下药碗,看了青萝一眼。青萝会意,放下橘子,出去把秋月叫进来,然后把花厅的门关上了。
“什么消息?”
“寒山寺。”顾长渊走进来,在沈辞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青鸾阁苏州分舵打听到的,寒山寺的方丈慧明大师,二十年前是镇南王府的供奉。镇南王案发后,他出家为僧,一直住在寺里。”
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靠吗?”
“青鸾阁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准的。”顾长渊顿了顿,“但那个人还说了一件事——慧明方丈这二十年从来不接见外客,不管是谁,一律不见。苏州知府去了三次,连门都没进去。”
“那我们怎么见他?”
顾长渊看着她,没说话。
沈辞归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那枚月牙胎记在重生后就消失了,但她知道它还在——不是长在皮肤上,是长在命里。慧明方丈既然是镇南王府的旧人,看到她的脸,或许就够了。
“明天一早,去寒山寺。”
“可他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沈辞归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口闷了,苦得她眯了眯眼,接过青萝递来的橘子瓣塞进嘴里,“我是镇南王的外孙女。”
第二天天不亮,沈辞归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褙子,头上只插了根木簪,脸上没施脂粉。青萝想给她抹点口脂,她拦住了。
“不用。去见出家人,越素越好。”
马车从别院出发,出了苏州城西门,沿着运河往西南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河道变窄,两岸的桑树变成了竹林,竹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寒山寺在城外二十里处,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寺庙不大,灰墙黑瓦,掩在竹林深处,远远看去只露出一个翘起的檐角。山门前头有条石阶,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没什么人来。
沈辞归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山门。门楣上刻着“寒山寺”三个字,字迹斑驳,有些笔画已经被风雨磨没了。山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钟声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沉闷悠长。
顾长渊上前推开门,侧身让沈辞归先进去。
寺庙里头比外头更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正殿的门关着,香炉里没有香火,冷冰冰的。
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从偏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沈辞归一行人,愣了一下。
“施主,本寺不接外客。”
“我知道。”沈辞归行了个佛礼,“我找慧明方丈。”
小沙弥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些人怎么听不懂话。他把水盆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方丈不见外客,施主请回吧。”
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递到小沙弥面前。
“麻烦小师傅把这个交给方丈,就说——镇南故人之后求见。”
小沙弥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沈辞归,犹豫了一下,接过玉佩转身往里面跑了。他跑得很快,木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寺庙里格外响亮。
沈辞归站在院子里等。
晨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问——“到了吗?”
“快了。”她低声说。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小沙弥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施主,方丈请您进去。只能您一个人。”
沈辞归回头看了顾长渊一眼。顾长渊皱着眉,显然不太放心,但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松树底下。
青萝想跟上去,被沈辞归拦住了。
“在外头等着。”
她跟着小沙弥穿过正殿旁边的小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寺庙最后头的一间禅房前。禅房很小,门窗都关着,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小沙弥在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方丈,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进来。”
小沙弥推开门,侧身让沈辞归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禅房里头比沈辞归想象的还要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点着一炷香,青烟袅袅。
一个老和尚坐在桌子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抄着半篇经文。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但最后几个字的笔锋明显歪了——像是在写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老和尚抬起头。
慧明方丈比沈辞归想象的老。她以为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不会太显老,但慧明方丈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不苍老。
那是一双见过太多东西的眼睛,深得像井,井底有什么,看不清。
沈辞归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方丈。”
慧明方丈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到脸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笔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墨汁溅出来,在砖缝里洇开一小团黑。
“像。”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像了。”
沈辞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丈认识我母亲?”
慧明方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支笔,看了几息,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辞归。我姓沈,随父姓。我母亲姓顾,单名一个蘅字。”
慧明方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笃。
“顾蘅。”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王妃的法号,叫蘅芷。她入镇南王府之后,我们都叫她蘅妃。”
沈辞归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慧明方丈抬起头,看着她。
“贫僧法号慧明,俗名陆云舟。曾是镇南王府的幕僚,管的是王府的文书和密信。”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他的声音都在抖,“王妃当年对贫僧有救命之恩。二十年前,摄政王构陷镇南王谋反,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能跑出来的不到十个。贫僧能活到今天,全是因为王妃提前派人送了信。”
他顿了顿。
“贫僧出家,就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追杀。躲了二十年,躲在这座破庙里,不敢见人,不敢说话,连自己写的字都不敢留。”
沈辞归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
“方丈,我来找你,是想问——镇南王的旧部,还有多少人活着?”
慧明方丈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受过伤,膝盖弯不了。他走到墙边那尊观音像前头,蹲下去,把手伸进佛像底座下面,摸了好一会儿,从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跟手掌差不多,外头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露出一本蓝皮册子。
册子很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虫蛀。慧明方丈把册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转过身,递给沈辞归。
沈辞归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旁边注着籍贯、身份、最后的去向和联络方式。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代表还活着。
第二页,又一个名字。第三页,第四页。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叉——已经死了。有些画了圈——还活着。还有些什么都没画,去向那一栏写着“不详”。
一共四十七个名字。画圈的,十九个。画叉的,二十一个。不详的,七个。
沈辞归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灵犀之眼没有反应——这是抄本,不是原件,没有人经手的痕迹,感知不到画面。
但每一个名字,她都想记下来。
慧明方丈站在旁边,看着她翻册子,声音很低:“这些人在二十年间死的死、散的散,但还有十九个人活了下来。散落在江南各地,有的在乡下种田,有的在镇上做小买卖,有的在码头扛活,还有的在别的寺庙里出家。”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捏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
“你拿着这个,可以召集他们。但这把钥匙,不好用。”
“为什么?”
“因为这二十年,他们被人追杀,被人出卖,被人背叛,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慧明方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们看到这块玉佩,看到你的脸,会知道你是谁。但他们会不会认你这个少主,是另一回事。”
沈辞归把册子合上,贴在心口。
“方丈,你认我吗?”
慧明方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在香炉里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贫僧的命,是王妃救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只有在他这样把心事藏了二十年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王妃让贫僧活着,贫僧就活着。王妃让贫僧等一个人,贫僧就等了二十年。”
他转过身,面朝观音像,双手合十。
“你就是贫僧等的那个人。”
沈辞归跪了下去。
不是客套的屈膝,是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上,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方丈,我替我母亲,谢你二十年苦守。”
慧明方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香烟里显得很瘦,瘦得像一根枯木,风一吹就会断。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别跪了。”
青萝在外头等得心焦,看到沈辞归出来,整个人都松了口气。顾长渊还站在松树底下,脚边的地上多了几个烟头——他等得无聊,抽了几口烟。
沈辞归走到院子里,把那本册子递给顾长渊。
“收好。”
顾长渊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十九个人?”
“对。”沈辞归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禅房。门还开着,慧明方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佛珠,目送她离开。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不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还有七个下落不明的,也要找。”
顾长渊把册子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沈辞归转身往山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方丈说,这些人在二十年间被人追杀、出卖、背叛,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那枚月牙胎记虽然不在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我们得让他们相信,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青萝扶着她走下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很滑,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秋月在马车旁边等着,看到她们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马车动了,沿着来路往回走。沈辞归靠在车厢里,怀里揣着那本册子,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四十七个。
十九个还活着的。
她要在七天内找到他们,说服他们,让他们认她这个少主。
前头的船夫喊了一嗓子:“让一让喽——船靠岸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