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叫周大柱。
沈辞归在回程的马车里把这名字看了好几遍,旁边用小字注着:原镇南王府亲卫,刀法精湛,擅使陌刀。永安二年入王府,永安八年随王爷征战北境,杀敌四十七人,擢亲卫副统领。永安十五年案发后失踪,疑似藏身苏州城外周家村。
“周家村离这儿多远?”沈辞归合上册子,看着对面的顾长渊。
“三十来里,在西南方向,靠山。”顾长渊靠在车厢壁上,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这两天活动开了,比刚下车那会儿强了不少,“路不好走,全是土路,马车进不去,得换驴车。”
“那就换。”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让周伯在村里雇了一辆驴车。驴车比马车小得多,也颠得多,青萝在上头垫了三四层褥子,沈辞归坐上去还是觉得骨头要被颠散了。秋月晕车晕得厉害,沈辞归让她留在别院看家,只带了青萝和顾长渊。
赶车的老农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们这是去周家村找谁啊?周家村姓周的多,你们要找哪个周?周大瘸子?周大脑袋?还是周家老三?”
“周大柱。”沈辞归说。
老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
“周大柱?你们找他干啥?那老头脾气臭得很,村里没人敢惹他。前年村口的王麻子家的狗跑进他院子,被他拎着铁锹追了三条巷子,狗吓得三天没敢回家。”
沈辞归没接话,老农自讨没趣,哼了两声,专心赶车了。
驴车颠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周家村。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是黄泥墙茅草顶,散落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看到驴车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下。
老农把车停在村口,指了指村子最里头:“最后一户,门口堆着铁渣子的就是。”
沈辞归下了车,踩着泥巴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菜,萝卜白菜什么的,叶子被霜打得蔫了,耷拉着脑袋。再往前走,空气里飘来一股铁锈味,混着炭火的热气。
老周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没有围墙,只有一圈篱笆。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个打铁炉子,炉火还没灭,冒着青烟。地上堆着铁料、炭块和打好的镰刀锄头,乱七八糟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抡着铁锤打铁。
他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但右腿不对劲——站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左腿上,右腿微微蜷着,脚尖点地,像个多余的配件。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每一锤砸下去都稳得很。
沈辞归站在篱笆外头,没进去。
她把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左手腕。那枚月牙胎记虽然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用红绳系在手腕上,让玉佩垂在手背上方。
红绳是青萝昨晚帮她编的,编了三遍才编好,手都磨红了。
老周的铁锤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到篱笆外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褙子,左手腕上系着一块玉佩。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铁锤脱了手,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砸出一个坑。
“你……你是……”
沈辞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老周面前站定。
“我叫沈辞归。我母亲叫顾蘅,是镇南王的王妃。”
老周盯着她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在她的脸上停得最久。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像炉子里的炭火。
“少……少主?”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右腿弯下去的时候疼得他龇了牙,但他咬着牙跪稳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属下周大柱,原镇南王府亲卫副统领,参见少主!”
沈辞归弯腰去扶他,老周的身子沉,她一个人扶不动,青萝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周架起来,老周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右腿疼的。
“周叔,起来说话。”
老周站起来,手还在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辞归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像,太像了。”他的声音发哽,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你跟王妃长得真像,尤其是这眉眼,一模一样。”
沈辞归扶着他走到棚子底下,让他坐在打铁用的石墩上。老周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僵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膝盖,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揉了很多年了。
“周叔,你这腿——”
“被追兵砍的。”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永安十五年冬天,摄政王的人围了王府,属下护着王妃从后门跑,被一个骑兵从后面追上,一刀砍在腿上。王妃把我推进一条沟里,让我别出声,她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是属下最后一次见到王妃。后来听说……听说她死了。”
沈辞归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玉是凉的,凉得她指节发白。
“周叔,这二十年,你就一直在这里打铁?”
“不然能去哪?”老周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腿废了,走不了远路。隐姓埋名躲在这个村子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村里人都叫我周大瘸子,叫了二十年,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铁锤,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锤柄上磨出来的凹痕。
“这二十年,我就靠着打铁活着。白天打铁,晚上喝酒,喝醉了就梦见王爷和王妃,梦见王府里的日子。醒来发现自己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沈辞归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周叔,我不是来揭你的伤疤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少主,属下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当年不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把属下背出来,属下早就死在北境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他手里的铁锤,“只要少主一句话,属下的命就是少主的。”
沈辞归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手托着肚子,这个姿势有点费劲,但她想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周叔,我不需要你卖命。我需要你帮我联络其他旧部。”
老周愣了一下。
“其他旧部?还有活着的?”
沈辞归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递给他看。
老周接过册子,手在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就在那个名字上停一下,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老刘还活着?老赵也活着?还有小孙……”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十九个人?还有十九个人活着?”
“对。”沈辞归把册子收回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他们,告诉他们——镇南王的外孙女回来了,要找他们。”
老周站起来,右腿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沈辞归。
“少主,不是属下泼你冷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跟刚才那个激动得发抖的老人判若两人,“这二十年,这些人被追杀过,被出卖过,被背叛过。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是你——王爷的外孙女——他们也要先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跟。”
“我知道。”沈辞归看着他,“所以我先从你开始。周叔,你信我吗?”
老周看了她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都暗了一截。
“属下信王妃。”他说,“王妃把命托付给属下,属下就得把这份信任还给她。少主是王妃的女儿,属下信少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扛着一捆柴火走进来,二十岁不到,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脸长得跟老周有几分像,但年轻得多,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亮得很。
“爹,外头驴车是谁的?”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这谁啊?”
老周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到沈辞归面前。
“跪下。”
“啥?”
“跪下!”
年轻人被他爹的语气吓着了,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敢吭声。
老周自己也跪下来,一只手按着儿子的后脑勺,把两个人的头压得低低的。
“从今天起,你跟着少主,保护少主的安全。少主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少主让你撵狗你不能追鸡。听明白了吗?”
年轻人抬起头,一脸懵地看着沈辞归,又看了看他爹。
“爹,啥少主?咱家啥时候有少主了?”
“别废话!磕头!”
年轻人被按着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还一脸茫然,但父亲的话不敢不听。老周在这个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娘活着的时候还能拦一拦,他娘五年前走了之后,这家里连个敢顶嘴的人都没有。
沈辞归弯腰把小周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满仓。”年轻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辞归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满仓,这银子你拿着,去买身新衣裳。以后跟着我,不能总穿这身。”
周满仓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他爹。老周瞪了他一眼:“少主给你的,拿着!”他赶紧把银子塞进怀里,生怕他爹反悔。
老周一瘸一拐地走到炉子前头,从铁砧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绳子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深。
他把短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属下当年在王府用的刀,跟了属下二十年。”他把刀递到沈辞归面前,“少主,属下把这把刀交给你。从今往后,属下的刀,就是少主的刀。”
沈辞归接过短刀,刀比想象的重,柄上能摸出深深的指痕,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她翻过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字——“镇南”。
老周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他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少主,属下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打铁和砍人。现在腿瘸了,砍人是不行了,但打铁还能打。”他从炉子旁边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镰刀,在手指上弹了一下,刀刃发出清脆的响声,“少主需要什么兵器,跟属下说,什么样的属下都能打。”
沈辞归把短刀还给他。
“周叔,刀你留着。等我需要的时候,我再来取。”
老周接过刀,愣了一瞬,然后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间。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立起来的树。
沈辞归转身要走,老周叫住了她。
“少主。”
她停下来,回头。
老周站在炉子前面,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腿微微蜷着,整个人的重心靠在左腿上,但他站得很直。
“属下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是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硬得很,“从今天起,这条命还给您。”
沈辞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驴车等在村口,老农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用鞭子抽地上的土疙瘩。看到沈辞归出来,他“呦”了一声:“找着了?周大瘸子没拿铁锹撵你们?”
“没有。”沈辞归扶着青萝的手上了车,“走吧。”
驴车掉了头,沿着来路往回走。沈辞归靠在车厢里,手按着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有力,像是在伸懒腰。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红绳系着的玉佩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玉佩背面那行小字在光里一闪而过——“吾儿辞归,为娘在江南等你。”
“娘,”她轻声说,“第一个。”
顾长渊骑着马跟在驴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周家村的方向。村口大槐树下,老周一瘸一拐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目送驴车远去。他的身影在树荫下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被树叶子挡住了。
青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沈辞归:“小姐,喝口水。”
沈辞归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打了个激灵。
驴车拐了个弯,周家村彻底看不到了。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收白菜,一个小孩蹲在田埂上拉屎,看到驴车过来,不好意思地提着裤子跑了。
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册子上的第二个名字,在苏州城东,开杂货铺的。
明天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