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苏坊开业第三天,出事了。
沈辞归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别院里喝粥。秋月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小姐,织造坊出事了!天水碧被人泼了墨!”
沈辞归放下粥碗,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肚子顶了一下桌沿,疼得她皱了皱眉。
“走。”
马车赶到织造坊的时候,苏慕白已经在了。他站在仓库门口,脸上阴云密布,手里的扇子合着没打开,攥得指节发白。老赵蹲在一匹布前面,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仓库里头一片狼藉。
十几匹天水碧蜀锦堆在架子上,全都毁了。墨汁从布面上淌下来,在浅碧色的绸缎上洇出一块块黑色的污渍,像伤口上结的痂。有的墨还没干,顺着布纹往下渗,在地上汇成一摊一摊的黑水。
沈辞归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匹被毁的布。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绸面,画面涌进来——
一只手拎着个陶罐,罐口朝下,墨汁哗啦一声浇在布上。手很白,指节细长,不像干粗活的。袖口是灰蓝色的粗布,织造坊的工服,但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袖口,料子很好,是细棉布。
沈辞归又摸了摸地上没干的墨汁,画面继续——一双新布鞋踩在青砖上,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磨损。这人在织造坊里走路很小心,特意避开了水渍和泥巴,怕弄脏鞋子。
一个穿着工服、但衬衣料子很好、鞋子是新的、走路怕脏的人。不是织工,是外头来的。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门上的锁。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锁身,冰凉的铁触到指尖,画面浮现——
夜半三更,一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锁开了。推门进来的人穿着黑衣,蒙着面,但沈辞归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在画面边缘,站着另一个人。那人没进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刘能。
织造坊的管事,管仓库和物料,四十来岁,干了十几年了。老赵带沈辞归参观的时候介绍过他,话不多,看着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笑。
沈辞归收回手,面色如常。
“苏公子,这把锁的钥匙,谁有?”
苏慕白愣了一下,叫来老赵问了问。老赵掰着指头数:“仓库的钥匙一共六把,我一把,刘管事一把,还有纺线区、织造区、染色坊的三个领班各一把,苏公子您手里也有一把。”
“六个人。”沈辞归点了点头,“把他们全叫来,在管事房等着。”
苏慕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管事房在织造坊东头,不大,平时是苏慕白临时歇脚的地方。沈辞归进去的时候,六个人已经站成了一排。老赵站在最左边,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纺线区领班王婶,再旁边是织造区领班小孙、染色坊领班老李,最右边是苏慕白。
刘能站在第四个,表情跟平时一样,笑眯眯的,但沈辞归注意到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三月的天不热,管事房里还开着窗,穿堂风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他出汗不正常。
沈辞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锁,放在桌上。
这把锁是她从仓库门换下来的——不是换下来,是在刘能他们来之前,她去仓库把那把旧锁取下来了,换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新的上去。现在桌上的这把,就是昨晚被人用钥匙打开过的那把。
“各位,今天早上仓库里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管事房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十几匹天水碧,两千多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王婶叹了口气,小孙低着头,老李摇脑袋,老赵气得脸发红。苏慕白靠在墙上,脸色铁青。
刘能也跟着叹气,叹得很像那么回事。
沈辞归把桌上的锁往前推了推。
“这把锁,是昨晚仓库门上用的。我要请各位每人摸一下这把锁——就一下,摸完就行。”
小孙第一个开口:“沈小姐,摸锁干啥?这把锁有啥问题?”
“没什么问题。”沈辞归笑了笑,“就是个例行检查。”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苏慕白在场,没人敢多问。老赵第一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锁,摸完退回去了。王婶第二个,小孙第三个,老李第四个。
刘能第五个。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锁,动作很快,指尖碰到铁锁的瞬间就缩回去了。他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笑了一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苏慕白最后摸了一下。
沈辞归把锁收回来,攥在手里。
指尖碰到刘能摸过的位置,灵犀之眼的画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刘能在半夜站在仓库门口,灯笼提在手里,光晕摇摇晃晃的。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陶罐。刘能把钥匙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快点儿,巡夜的一炷香之后过来。”
黑衣人接过钥匙,开锁,推门进去。
刘能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钱呢?”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他。刘能接住,捏了捏,布包里硬邦邦的,是银子。他凑到灯笼底下看了一眼,银锭底部刻着“钱”字。
画面里还有一个细节——黑衣人转身的时候,腰间露出半块腰牌,上头刻着个“钱”字,跟银锭上的字一样。
画面消失。
管事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沈辞归把锁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能。
“刘管事。”
刘能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沈小姐,啥事?”
“钱万贯给了你多少银子?二百两?”
刘能脸上的笑彻底碎了,像一块被人踩碎了的冰,碎得干干净净,一片都拼不回去。他的脸从黄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孙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李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瘟神。老赵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拳头攥得嘎巴响。
苏慕白站直了身子,盯着刘能,目光冷得像刀。
“刘能,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能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咚咚两声,听着都疼。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了,糊了一脸,声音发颤,颤得像冬天里的枯树枝被风吹得嘎嘎响。
“大小姐饶命!苏公子饶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时糊涂……”他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沈辞归的裙角,顾长渊从旁边伸出一只脚,正好挡在他面前。
“是钱万贯的人找我的!说就给开个门,什么都不用干,给我二百两银子!我……我以为就是开个门,谁知道他们要泼墨啊!”
苏慕白走过来,站在刘能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在苏家干了十二年,十二年。二百两银子,就把你收买了?”
刘能趴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
沈辞归没看他。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钱会长,三日之内,赔偿云锦苏坊损失两千两。否则,此事将呈报江南商会总会,请各位会长评评理。”
她吹干墨迹,把信折好,走到刘能面前,蹲下来。蹲的时候肚子顶得她有点喘不过气,青萝赶紧过来扶着她。
“刘管事,”她把信递过去,“你把这封信交给钱万贯。就说我说的——三日内见不到银子,后果自负。”
刘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封信,不敢接。
“我……我去送信,他不会杀了我吧?”
“那是你的事。”沈辞归站起来,把信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收了钱万贯的银子,帮他开了门,现在去送封信,不委屈你。”
苏慕白看了沈辞归一眼,欲言又止。等刘能被小孙和老李架出去了,他才开口:“沈小姐,为什么不报官?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送官府。”
“报官有什么用?”沈辞归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钱万贯花点银子就能把人捞出来,咱们还落个‘小题大做’的名声。不报官,让他送信,钱万贯反而摸不清咱们的底。”
苏慕白想了想,没再说话了。
第三天,银子送来了。
两千两,足额的,用红布包着,装在两个木箱子里,由钱万贯的亲信送过来的。那人把箱子放在织造坊门口,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沈辞归让苏慕白把银子收进库房,把那封信原样退了回去,信封上多写了一行字——“银货两讫,下不为例。”
苏慕白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这是告诉他,这件事你记下了。”
“对。”沈辞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味,“他要是不甘心,还会再动手。下次动手,就不是两千两能解决的了。”
苏慕白把信收好,走到她旁边。
“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沈辞归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玉佩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刻着“镇南”二字的那面朝外,在光线里亮得刺眼。
“苏公子,钱万贯后面是谁,你知道吧?”
苏慕白沉默了一下。
“魏国公府。”
“对。”沈辞归把手放下来,按在肚子上,“所以他不会甘心。但没关系,他不甘心,才好抓他的把柄。抓得多了,就能把他连根拔起来。”
外头织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咔嗒咔嗒”的,比前几天有节奏多了。老赵在那边扯着嗓子喊:“都精神点!今天的活干不完谁也别想走!”
沈辞归转过身,走到门口。
老赵正蹲在一台织机前头,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女工怎么穿综。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教得很仔细,教完还让学生重复一遍,重复错了也不骂,就是皱皱眉,再来一遍。
女工学了三遍才学会,老赵直起腰,锤了锤后背,看到沈辞归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怎么整齐的牙。
“沈小姐,您教的法子真好使。就这三天,织出来的布比之前快了快两成,质量还好。”
沈辞归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织造坊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长渊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钱万贯的人在对面茶楼盯着咱们。”
沈辞归脚步没停。
“让他盯。盯得越紧,他心里越没底。”
上了马车,青萝把车帘拉严实,秋月递过来一个橘子。沈辞归接过橘子,慢慢剥皮,橘子皮的汁水溅在手指上,涩涩的,带着点苦味。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明天,”她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地说,“去找名单上第二个。”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把手里的橘子皮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落在裙子上,青萝伸手帮她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