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的银子送来的第五天,官府的差役就上门了。
沈辞归正在织造坊里跟老赵商量改进织机的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小孙跑进来,脸都白了:“沈小姐,衙门来人了!说是要咱们停工接受检查!”
苏慕白从账房出来,脸色比小孙还难看。
两个差役站在织造坊门口,穿着皂衣,腰间挂着铁牌,手里拿着封条。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但眼神毒,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值多少钱。
“谁是管事的?”鼠须差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苏慕白身上。
苏慕白上前一步:“在下苏慕白,这座织造坊的东家。敢问差爷,出了什么事?”
鼠须差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念道:“有人举报云锦苏坊排污污染河道,致下游数十户百姓饮水后腹泻不止。奉知府大人之命,即日起停工接受检查,待查清后再行恢复生产。”
沈辞归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苏慕白身后。
鼠须差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差爷,”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敢问举报人是谁?”
“这个不能告诉你。”鼠须差役把纸收回去,挥了挥手里的封条,“赶紧的,把织机都停了,封条贴上,什么时候开封等知府大人通知。”
苏慕白转头看沈辞归,眼神里有询问的意味。
沈辞归微微摇了摇头。
“差爷,我们配合检查。”她侧身让开,“但织造坊有几百号工人,停工一天,大家的生计就没了着落。能不能通融一下,边生产边检查?”
鼠须差役嗤了一声:“知府大人的命令,你让我通融?你以为你是谁?”
沈辞归没再说话,退到一边。
封条贴上了。二百台织机全停了,五百多个工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王婶抱着胳膊站在纺线区门口,眼圈红了。小孙蹲在地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头扔了一地。
老赵走到沈辞归跟前,压低声音:“沈小姐,这事不对劲。咱们的排水沟是去年新挖的,沉淀池也是按规矩修的,怎么可能污染河道?这是有人在整咱们。”
“我知道。”沈辞归看着那两张封条,声音很轻,“赵师傅,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工钱照发。”
老赵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去传话了。
苏慕白把沈辞归拉到管事房,关上门。
“肯定是钱万贯干的。”他的拳头砸在桌上,砸得茶杯跳了一下,“苏州知府周明远是他的姻亲,两人是连襟。周明远的小老婆是钱万贯老婆的妹妹。”
“查查周明远的底。”沈辞归坐下来,手按着肚子,“越黑越好。”
苏慕白看了她一眼:“你有路子?”
“我没有,他有。”沈辞归指了指门口站着的顾长渊。
当天晚上,顾长渊就回来了。
他翻墙进了别院,落在沈辞归窗前,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右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进来。
“周明远,永安九年进士,十二年任苏州知府,至今已六年。贪了不少,但最要命的是这一桩——永安十五年,朝廷拨了八千两银子修苏州城外的防洪堤,他贪了五千两,堤坝修了不到一半就停工了。第二年夏天发大水,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十七个人。”
沈辞归接过那张纸,就着灯光看了一遍。
“证据呢?”
顾长渊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里面记着周明远贪墨的每一笔账,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青鸾阁的人在周明远的别院里找到的。他自己记的账,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沈辞归把册子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去会会这位知府大人。”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带着顾长渊和青萝,去了苏州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在城北,占地不小,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大门敞开着,两个差役站在门口,看到沈辞归走过来,伸手拦住了。
“干什么的?”
“求见知府大人。”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苏慕白的名帖递过去,“云锦苏坊的事,想当面跟大人说清楚。”
差役拿着名帖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点——大概是被里头的人交代过了。
“进去吧,大人在后堂。”
后堂比前头小得多,也暗得多。窗户关着,屋里点了好几盏灯,烟气袅袅的。周明远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帽翅儿在灯下晃来晃去的。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下巴上的肉有点儿松,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眼睛跟钱万贯看人的时候一模一样——眯缝着,像在估斤称两。
沈辞归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手里捏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云锦苏坊的事,等查清楚了自然会给你们说法。回去吧。”
沈辞归没动。
她在书案前面站定,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周大人,我今日来,不是为云锦苏坊的事。”
周明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又看了桌上那本册子一眼。
“这是什么?”
“大人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周明远放下笔,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他看了几行字,脸色没变。第二页,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抖得册子哗哗响。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脸色从微红变成了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
“你……你是谁?”
“我叫沈辞归,云锦苏坊的东家之一。”沈辞归在他对面坐下来,动作不急不慢,“周大人,有人在城外别院藏了一些东西,大人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周明远把册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这个不重要。”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挺重,“重要的是——大人想不想让这本册子出现在江南监察使的案头上?”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院子里差役打哈欠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很轻。
“撤销停工令。以后不许再为难云锦苏坊。”
周明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个蛤蟆。
“就这些?”
“就这些。”沈辞归笑了笑,“大人放心,那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要大人不再找云锦苏坊的麻烦,这本册子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周明远又盯着她看了几息,呼吸又重又急,鼻翼一张一合的。
“我要你立个字据。”
沈辞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刀锋上反的光。
“周大人,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哦对了,钱万贯那边,麻烦大人转告一声——做生意就好好做,别老想着走歪门邪道。走多了,容易摔着。”
门开了,沈辞归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藕荷色的褙子照得发白。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周明远把桌上的茶杯砸了。
沈辞归脚步没停。
当天下午,停工令就撤销了。
鼠须差役又来了,脸上的表情跟上午判若两人,笑得跟朵花似的,亲手把封条揭了,还说了句“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织机重新响起来了,“咔嗒咔嗒”的声音比封条揭下来之前还响,像是在跟什么人示威。
消息传到钱万贯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午饭。
钱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比苏家的别院还大。钱万贯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蟹黄豆腐,都是苏州最好的馆子送来的。
他刚夹起一块蹄髈,还没送到嘴里,手下人就来报信了。
“老爷,周大人的停工令撤销了。”
钱万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蹄髈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两滚,停在碟子边上。
“撤销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子,“怎么撤销了?周明远不是答应我至少关他半个月吗?”
手下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大人那边传话过来,说……说那个沈辞归不好惹,让老爷别再跟她对着干了。”
钱万贯把手里的筷子摔在地上,筷子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好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有什么不好惹的?”
他走到花厅角落里,拿起一个花瓶——官窑的青花瓷,值好几百两银子——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有一片弹起来,划过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没看。
“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去给我查,这个沈辞归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知府都怕她!”
手下人连声应着,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钱万贯站在花厅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呼一吸都带着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片,青花瓷的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来,滴在一片碎瓷上。
啪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