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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水碧的仿制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667 2026-05-06 18:19:06

消息是苏慕白带回来的。

“钱万贯放话了,说他仿出了天水碧,价格只有我们的一半。”苏慕白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江南丝绸商会明天聚会,他要当场展示。”

沈辞归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

“仿出来了?”

“说是花高价请了个什么染匠,研究了半个月,试了几十次,终于成功了。”苏慕白冷笑一声,“我派人去打听了,那个染匠姓胡,以前在杭州织造局干过,手艺还行,但要说能仿出天水碧——我不信。”

沈辞归放下账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江南丝绸商会的聚会在苏州城最大的酒楼——得月楼举行。

得月楼临河而建,三层的木结构,飞檐翘角,在苏州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排场。沈辞归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江南丝绸界的头面人物,有的穿着绸袍,有的戴着玉扳指,一个个油光满面的。

钱万贯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亮得晃眼。他面前摆着一匹布,用红绸盖着,神秘兮兮的。

苏慕白带着沈辞归走进去,原本热闹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在沈辞归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一个穿着灰绸袍的老者站起来,拱了拱手:“苏公子来了,坐坐坐。”他是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长,姓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钱万贯也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苏公子,来得正好。我今天要给大家看一样好东西。”他拍了拍面前那匹用红绸盖着的布,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沈辞归在苏慕白旁边坐下来,青萝站在她身后,顾长渊站在门口。

钱万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像个要登台的戏子。

“诸位同仁,大家都知道,天水碧蜀锦失传了二十年,前阵子被云锦苏坊复原了出来,卖出了天价。钱某不才,花了半个月时间,请了杭州最好的染匠,终于也把天水碧的配方破解了。”

他伸手掀开红绸。

大堂里的光线不算亮,但那匹布一露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浅碧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颜色确实跟天水碧很像,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发出了惊叹声。

“钱会长,这颜色真不错啊!”

“跟云锦苏坊的差不多嘛!”

“价格只要一半?那我也得进点货。”

钱万贯脸上的笑更大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苏慕白一眼,又看了沈辞归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服吗?

沈辞归站起来。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钱会长,能不能让我看看这匹布?”

钱万贯笑了一声:“当然可以。沈小姐是行家,正好帮我鉴定鉴定。”他把布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嘲讽。

沈辞归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指尖碰到布面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

一间昏暗的染坊,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大缸前头,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往缸里倒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入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老头被呛得直咳。

画面里的细节很清楚——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几个字。沈辞归眯着眼看了看,是“铅粉”和“矾石”。

老头把染好的布从缸里捞出来,颜色很漂亮,但他用清水冲洗的时候,布面上的颜色开始往下掉,水变成了青色。老头皱了皱眉,把布拧干,晾在架子上。干了之后颜色又恢复了,但表面的光泽很假,像涂了一层蜡。

画面消失。

沈辞归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桌上端起一碗茶——茶水是温的,不烫。她端着碗走到那匹布前头,手一倾,茶水泼在了布面上。

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万贯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沈辞归退后一步,指了指那匹布。

三息。

五息。

十息。

布面上被茶水浸湿的地方,开始变色了。浅碧色慢慢洇开,变成一片一片的青色,像被人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汁顺着纸纹往外渗。湿的地方颜色越来越深,干的地方颜色还很鲜亮,两种颜色交界的部分像一条扭曲的蛇,难看极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颜色怎么掉了?”

“遇水就褪色?这连普通的绸缎都不如啊!”

“钱会长,这就是你仿的天水碧?”

钱万贯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辞归拿起那匹湿漉漉的布,举在手里,水顺着布角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在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钱会长,这就是你的天水碧?遇水就褪色,连地摊上卖的粗布都不如。你拿这种东西糊弄商会同仁,不怕砸了江南丝绸的招牌吗?”

大堂里哄笑起来。

吴会长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旁边几个本来想去钱家进货的商人面面相觑,悄悄把已经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钱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它会褪色?”

“猜的。”沈辞归把湿布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我猜对了。”

钱万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辞归,指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得太急,袍角挂在了椅子扶手上,差点摔倒。他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把椅子带倒了,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灰溜溜的,比上次在码头还狼狈。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慕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头看着沈辞归,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佩服、惊讶、还有一点点敬畏。

“沈小姐,你是怎么知道那布遇水会褪色的?”

沈辞归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凉得发苦,她没皱眉。

“猜的。”

苏慕白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你又说是猜的。”

“嗯,骗你的。”

苏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比刚才在大堂里还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

“沈小姐,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怕什么?”

“怕你——什么都知道。”

沈辞归没接话。她站起来,扶着青萝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会长忽然叫住了她。

“沈小姐。”

沈辞归停下来,回头。

吴会长从主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矮半个头,需要仰着头看她,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老夫在江南丝绸界混了五十年,见过不少能人。但像沈小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他顿了顿,“有空来府上坐坐,老夫有些事想跟沈小姐聊聊。”

沈辞归行了个礼:“一定。”

出了得月楼,阳光刺眼。沈辞归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青萝撑开伞给她遮着。

马车停在楼下,顾长渊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他看了沈辞归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楼上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辞归回头看了一眼得月楼的三楼。窗户开着,但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

“谁?”

“不认识。不是商会的。”顾长渊顿了顿,“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鹰。”

沈辞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让人查查。”

顾长渊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沿着河边往回走。河面上有几条乌篷船慢慢划过去,船娘唱着吴语小调,软绵绵的,听不太懂在唱什么。

沈辞归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慢慢地游。

钱万贯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周明远被他连累,也不会甘心。魏国公府那边还在虎视眈眈。

但今天那个在楼上看着她的人,是谁?

沈辞归睁开眼,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旧部名单,翻到第三页。

第三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擅使短刀,刀鞘刻鹰。”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包袱里。

“停车。”

马车停了。

沈辞归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得月楼。三楼的窗帘已经拉开了,窗户开着,但里头没人,只有一个空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口还冒着热气。

应该是刚走。

她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有个老头在巷子里生炉子,烟雾弥漫,呛得青萝直咳嗽。

沈辞归没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红绳系的玉佩晃来晃去的,玉佩背面那行小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伸手把玉佩扶正。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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