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的动作比沈辞归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苏慕白就脸色铁青地来了别院。“生丝断供了。赵四爷放了话,谁要是敢卖生丝给云锦苏坊,就是跟他作对。苏州城八个生丝商人,七个退了单,还有一个说再考虑考虑,但我看他那个意思,悬。”
沈辞归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库存还能撑多久?”
“满打满算十天。”苏慕白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没喝,攥在手里,“十天之后,织机就得停。一停就是几百号人没活干,再想把人找回来就难了。”
青萝在旁边剥鸡蛋,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看了沈辞归一眼。
沈辞归没慌。她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放下碗。
“苏州没有,去周边找。湖州、嘉兴、杭州,哪里有好生丝就去哪里买。价格贵一点没关系,先把货供上。”
苏慕白愣了愣,放下茶杯。“湖州倒是有几家大的生丝行,但我跟他们不熟,贸然去谈——”
“不熟就谈熟。”沈辞归打断他,“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今天就去,带小孙一起去,他老家是湖州的,人头熟。”
苏慕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辞归又叫住了他。
“等等。让老赵来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老赵来得很快。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花厅,手里还拿着一个梭子,梭子上缠着半截丝线,看来是从织机前头直接过来的。
“沈小姐,您找我?”
沈辞归让他坐下,青萝倒了杯茶递过去。老赵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等着她开口。
“赵师傅,现在的生丝损耗率是多少?”
老赵皱了皱眉,掰着指头算了一下。“纺线区那边,一百斤生丝能出七十斤线就不错了,损耗三成。织造区再损耗一成,最后一匹布的用丝量比正常多出四成。”
“为什么损耗这么大?”
“丝不行。”老赵叹了口气,“苏州这边卖的生丝,看着光鲜,里头掺了不少次品。有的丝粗细不匀,有的捻度不对,有的干脆是陈年的存货,一拉就断。好的生丝都去了杭州,那边出的绸缎价格高,好丝自然往那边流。”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想了想。
“赵师傅,如果咱们自己养蚕呢?”
老赵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自己养蚕?”
“对。从蚕种开始,自己养,自己缫丝,自己织。从头到尾,全抓在自己手里。”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昨晚她从经文里抄录下来的——“蚕种改良技法”。
老赵放下茶杯,凑过去看。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这……这法子闻所未闻。桑叶加豆饼粉喂养?蚕室温度控制在七成暖?这能行吗?”
“经文上写的,应该不会错。”沈辞归指着纸上的几行字,“你看这里,说用这种法子养蚕,蚕丝产量能提高三成,韧性提高五成。如果能做到,咱们的生丝质量就能超过市面上所有的货。”
老赵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跟那天看到双面异色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小姐,要是这法子真管用,别说什么赵四爷钱万贯了,整个江南的丝绸生意都得重新洗牌!”
“那就试试。”沈辞归把纸折好,收起来,“赵师傅,你先回织造坊,把损耗率再压一压。能省一点是一点,撑到我们自己出丝。”
老赵站起来,拿起梭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小姐,那法子要是成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就彻底卖给云锦苏坊了。”他说完这话,转头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一瘸一拐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苏慕白是下午出发去湖州的,走之前来了一趟别院。
“沈小姐,我这一去至少三天。苏州这边的事,你多费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万两,买桑园的钱。城西有片桑园,三百亩,连带十户蚕农,我已经谈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沈辞归看了一眼银票,没数,收进抽屉里。
“苏公子,这钱算我借你的。”
苏慕白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算借。算我投的。你那个蚕种改良的法子要是成了,我这钱投得比放印子钱还赚。”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院子里的鸟叫声盖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就带着青萝和顾长渊去了城西的桑园。
那片桑园在苏州城西十里处,靠着一条小河,地势平坦,土质看着不错。桑树种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的,一眼望不到头。但桑树长得不好,叶子发黄,稀稀拉拉的,有的树干脆死了,光秃秃的树干戳在那里,像个没穿衣服的叫花子。
桑园旁边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黄泥墙,茅草顶。村口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迎上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皮肤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
“您是沈小姐吧?”他拱了拱手,笑得有点局促,露出发黄的牙齿,“小的姓钱,是这片桑园的头户。苏公子说您要来,小的在这等了一早上了。”
沈辞归下了马车,青萝扶着她的胳膊。
“钱叔,这片桑园有多少亩?”
“三百亩,零两分。”钱叔指了指远处,“东边到那条沟,西边到那棵大槐树,南边到河边,北边到路。桑树一共两千三百棵,能用的也就一千出头,剩下的都半死不活的。”
“为什么半死不活?”
钱叔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桑树跟人一样,得伺候。施肥、剪枝、除虫,一样不能少。可这几年生丝卖不上价,我们这些养蚕的也跟着受穷,哪有钱买肥料?树就越长越差,越长越瘦,蚕吃了长不好,丝就越差,卖价就越低——就这么恶性循环,越陷越深。”
沈辞归走进桑园,伸手摸了摸一棵桑树的叶子。叶子薄薄的,黄黄的,边缘卷起来了,像是被火烤过。她凑近看了看,叶背上有虫卵,密密麻麻的,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钱叔,这园子里的蚕农,一共有多少户?”
“十户,连我一起。大人小孩加起来四十三口。”
“都养蚕?”
“都养。从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家比一家穷,但一家比一家舍不得丢。”钱叔苦笑了一下,露出嘴里几颗缺了的牙,“不养蚕能干啥?种地?地就这么点,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
沈辞归转身看着他。
“钱叔,从今天起,这片桑园改名叫云锦桑园。你们十户蚕农,以后专门给云锦苏坊供货。桑叶的钱我出,肥料的钱我出,蚕种的钱我也出。你们只要把蚕养好,把丝缫好,工钱按月发,比你们现在卖生丝赚的多一倍。”
钱叔愣住了,嘴巴张着,没合上。
“多……多一倍?”
“一倍。”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契约,你看看。要是觉得行,就签了。要是觉得不行,我另请高明。”
钱叔接过契约,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念得很慢,有的字不认识就跳过去,但大概的意思看懂了。念完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小姐,您不是骗我们吧?”
“不骗。”
钱叔扑通一声跪下去,后面的蚕农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跪了一地。一个小孩子不懂事,跪在那里还东张西望的,被他娘按着脑袋低下去。
“沈小姐,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钱叔的声音发哽,“从今天起,咱们这十户人家的命,就是您的!”
沈辞归弯腰去扶他,钱叔不起来,她又扶了一下,还是不起来。青萝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姐您别弯腰了,肚子受不了”,钱叔这才赶紧站起来,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钱叔,我还得跟你说一件事。”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养蚕技法的纸,递给他,“从今天起,养蚕的法子要改。不能再用老办法了。”
钱叔接过纸,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沈小姐,这法子……小的没见过啊。桑叶拌豆饼粉?蚕室烧炭火?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沈辞归看着他,“钱叔,你信不信我?”
钱叔盯着她看了几息,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信。小的这条命都交给您了,还怕什么新法子?”
沈辞归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弯得像月牙。
她在桑园里走了走,看了看桑树,看了看蚕房,跟蚕农们说了说话。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她的手凉,让她多穿点衣裳。有个小孩躲在门后头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小孩脸红着跑了。
走的时候,钱叔送到村口,一直送到马车边上。
“沈小姐,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小的一定办好。养蚕这行当,小的干了三十年了,什么法子没见过?您这法子,小的虽然没试过,但小的看出来了——您是认真来救咱们的。”
沈辞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青萝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小姐,那些蚕农看着都挺老实的,就是不知道那个新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一个月后就知道了。”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蚕种明天送到,按照经文上写的法子养。温度、湿度、桑叶的配比,一样不能差。”
顾长渊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姓钱的头户,手上也有茧子,但跟打铁的茧子不一样。”
沈辞归睁开眼。
“什么意思?”
“他以前拿过刀。”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青萝的脸色变了一下,秋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辞归掀开车帘,回头看那片桑园。桑园已经远了,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模糊影子,嵌在灰蒙蒙的天和地之间。村口的人还站在那里,小小的,像一排蚂蚁。
“查查那个钱叔的底。”
顾长渊点了点头。
马车拐了个弯,桑园彻底看不到了。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挖沟,沟挖得深深的,像是在埋什么东西。沈辞归盯着看了两眼,没在意,放下了车帘。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很轻。
一个月。
一个月后,蚕种改良能不能成,旧部的十九个人能不能找齐,赵四爷那边还会出什么招,魏国公府会不会再派人来——一个月后,很多事情都会有答案。
沈辞归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旧部名单,翻到第三页,在那个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字——“桑园钱叔,疑为旧部,待查。”
她把册子收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官道上不急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青萝打了个哈欠,秋月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出来,滴在青萝的袖子上,青萝没发现。
沈辞归也没发现。她睡着了,手还按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很匀。
马车经过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哗啦啦的,像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