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种送到桑园的第二天,蚕农们就炸了锅。
沈辞归一大早赶到桑园,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技法的纸,身后跟着青萝和秋月。钱叔已经把十户蚕农都叫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男女老少站了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都到齐了?”沈辞归扫了一眼。
钱叔点点头:“到齐了。沈小姐,您说吧。”
沈辞归把纸展开,念了一段。蚕农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不屑。有个老头直接在底下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孙叔,你有话要说?”钱叔瞪了那老头一眼。
老孙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干核桃似的。他抱着胳膊,嘴撇着,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的表情。
“沈小姐,不是老朽多嘴。”老孙头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是重的,“老朽养了四十年蚕,头一回听说桑叶要泡露水。蚕这玩意儿金贵得很,沾了生水就容易拉稀。您这法子,怕不是想把这批蚕全折腾死吧?”
其他蚕农跟着点头,小声附和。
“就是就是,哪有这么养蚕的?”
“露水泡桑叶,闻所未闻。”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懂什么养蚕?”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很小,但像针一样扎进沈辞归的耳朵里。青萝的脸色变了,秋月的脸色也变了,钱叔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辞归没生气。她把纸收起来,看着老孙头。
“孙叔,你说你养了四十年蚕,那你说说,你养的蚕,一万条能出多少丝?”
老孙头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一万条蚕,能吃一千斤桑叶,出二十斤丝。这是顶好的了。一般人家也就十五六斤。”
“二十斤。”沈辞归点了点头,“如果我告诉你,用我的法子,一万条蚕能出四十斤丝,而且丝质比你现在出的好一倍,你信不信?”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的嘴开合了两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信。”他说。
“那就试试。”沈辞归转身往蚕房走,“钱叔,把最好的十匾蚕给我。”
蚕房在村子东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窗都关着,里头黑咕隆咚的。沈辞归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一架一架的蚕匾,码得整整齐齐,蚕匾里铺着桑叶,蚕在上面爬来爬去,沙沙沙地啃叶子,声音像下雨。
沈辞归走到最里头那排蚕匾前,蹲下来。蹲的时候肚子顶着,不舒服,青萝端了个小板凳过来让她坐着。
她伸手摸了摸蚕匾里的桑叶,叶子是干的,边缘卷起来,有的已经发黄了。她又摸了摸蚕——白胖胖的,看着挺精神,但有几条的动作明显慢了,不太爱动。
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
老孙头端着满满一筐桑叶,哗啦一声全倒进蚕匾里,桑叶堆得老高。蚕被埋在叶子底下,拼命往上爬,有的爬不动了就趴在叶子下面不动了。画面里还有声音——蚕的排泄物稀稀拉拉的,不成形,是消化不良的症状。
沈辞归收回手,站起来。
“孙叔,你过来看看。”
老孙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
“这匾蚕,你喂了多少桑叶?”
老孙头皱了皱眉:“跟平时一样啊,一匾一筐。”
“太多了。”沈辞归指了指蚕匾,“你看,蚕粪是稀的,说明蚕消化不良。桑叶堆得太厚,蚕压在下头,吃不着也爬不动,白白浪费了。以后每匾减三分之一,一天喂三次,每次少喂勤喂。”
老孙头凑近看了看蚕粪,脸色变了一下。他养了四十年蚕,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蚕粪确实是稀的。
“还有,桑叶要用露水浸润。”沈辞归继续说,“不是泡在水里,是早上采的桑叶带着露水,稍微晾一下,让叶子表面有一层水汽就行。蚕吃了带水汽的桑叶,不容易渴,也不容易上火。”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他蹲下去,用手指拈起一条蚕,对着光看了看。蚕的肚子有点发青,果然是消化不良的症状。
“……试试吧。”他终于松了口,声音闷闷的,像吞了个苍蝇。
接下来的二十天,沈辞归每天天不亮就到桑园。
她让蚕农们按照经文上的法子,把桑园分成了几块,每块地的桑叶在不同的时辰采摘——有的是卯时采的,带着晨露;有的是酉时采的,带着夕照。蚕匾每天翻动三次,蚕室的温度用炭火控制,白天暖一些,晚上凉一些。
蚕农们开始还嘀咕,后来看蚕一天比一天精神,慢慢就不说话了。老孙头嘴上不说,但每天第一个到蚕房,最后一个走。有一次沈辞归来得早,看到老孙头蹲在蚕匾前头,用手指头轻轻拨弄蚕,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吃吧吃吧,多吃点,别辜负了人家姑娘的心思。”
沈辞归没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十一天,蚕开始吐丝了。
那天早上,老孙头在蚕房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吐丝了!蚕吐丝了!”
沈辞归赶到蚕房的时候,蚕匾前头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孙头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匾蚕,手在发抖。蚕匾里的蚕已经不再吃桑叶了,一个个昂着头,嘴里吐出细细的丝,在匾角上结网。丝是白色的,很细很亮,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钱叔凑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丝……怎么这么亮?”
老孙头没说话。他把蚕匾放在架子上,从里头拈出一根丝,对着光看。丝很细,但很有韧性,他用力拉了拉,没拉断,又拉了拉,还是没拉断。他的手指在丝上摸了一下,丝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辞归。
沈辞归站在蚕房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蚕匾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肚子挺得高高的,手按在上面,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老孙头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小姐,您是天上下来的织女吧?”
其他蚕农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钱叔跪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有个老太太直接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沈辞归赶紧让青萝和秋月去扶人。
“都起来,都起来。别跪了,再跪我都不好意思进来了。”
老孙头被青萝扶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擦了擦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把鼻涕。
“大小姐,老朽养了四十年蚕,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丝。不瞒您说,前阵子老朽还在背后嚼您的舌根,说您一个孕妇懂什么养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跟蚊子叫似的,“老朽该死,老朽给您赔不是了。”
沈辞归笑了笑,没计较。
“孙叔,你们把丝收了,送到织造坊去。赵师傅等着用这批丝织布。”
第一批蚕丝收上来,称了称,一万条蚕出了四十二斤丝。比老孙头说的二十斤多了一倍还多。丝质也远超预期,用老赵的话说——“这丝,比宫里头用的还好。”
老赵拿到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他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拉了拉,又凑到眼前看了看,闻了闻,甚至还舔了一下。
“沈小姐,这丝真的是咱们自己养的蚕出的?”
“嗯。”
“这韧性……这光泽……”老赵的手在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老朽干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丝。”
他抱着那捆丝线,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到织机前头,开始织布。
三天后,布织出来了。
沈辞归站在织造坊的管事房里,看着桌上那匹布,没说话。
苏慕白刚从湖州回来,风尘仆仆的,衣裳都没换就赶到了织造坊。他一进门,看到那匹布,脚步就停了。
布是月白色的,但白得不刺眼,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柔和得让人想伸手摸一下。布面上有细密的暗纹,不是织上去的花纹,是丝线本身的光泽形成的纹路,在光线的变化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苏慕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在布面上停了好久,没动。
“这匹布,可以卖到五百两。”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沈辞归笑了。
“五百两?”她摇了摇头,“苏公子,这匹布不卖。”
“不卖?”
“对。放在织造坊里,当样品。让所有来订货的人都看看,云锦苏坊能织出什么样的布。”沈辞归把布叠好,递给青萝,“告诉他们,想要这样的布,就得用我们的丝。想要我们的丝,就得跟我们合作。”
苏慕白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是要把整个苏州的生丝生意都抢过来。”
沈辞归没否认。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苏公子,城西那片桑园,我要扩大到一千亩。从养蚕到缫丝到织造,全链条我都要抓在手里。”她转过身,看着苏慕白,“从今天起,苏州的生丝价格,由我说了算。”
苏慕白沉默了半晌。他走到桌前,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一千亩桑园,加上蚕农的工钱、蚕种、桑树苗,少说也要三万两银子。”他放下茶杯,“我出一半。”
沈辞归看着他。
“你就不怕赔了?”
“赔了就当交学费。”苏慕白笑了一下,“再说了,你沈辞归做生意,什么时候赔过?”
沈辞归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欢,像是在里面翻跟头。她把手覆在肚皮上,轻轻地抚了抚。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苏州城里的生丝商人们就听说了——云锦苏坊自己养蚕了,出的丝比市面上最好的丝还强一倍。
有人不信,跑到织造坊来看样品,看完之后沉默了。有人看完之后当场就要订货,被苏慕白婉拒了——“不好意思,这批丝不外卖,我们自己要用。”
几个生丝商人急了,跑到赵四爷府上去告状。
“四爷,您得管管啊!云锦苏坊这么搞,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四爷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听完那几个商人的话,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立刻安静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商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
赵四爷支走了他们,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手指在桌上敲着,笃、笃、笃。
“去查,”他对身边那个拄竹杖的老头说,“她那些养蚕的法子,是从哪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阵风吹过。
赵四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