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一桌子菜,八菜一汤,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都是苏州最好的馆子送来的。他夹了一块鳜鱼,刚送到嘴边,管家赵福就匆匆进来了,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鳜鱼掉在桌上,赵四爷的筷子没动。
“你说什么?她的蚕养成了?产量翻了一倍?”
赵福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千真万确。小的派人去看了,那丝比咱们最好的货还强。苏州城的生丝商人都慌了,有几个已经在偷偷联系云锦苏坊,想跟他们合作。”
赵四爷把手里的筷子摔在地上,筷子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想喝,又没喝,把酒杯往地上一砸,碎片四溅,汤汁溅了赵福一裤腿。
“这个女人不能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儿。赵福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去,找人。今晚就去她的桑园,在水源里投毒。让她的蚕全部死光。我倒要看看,没了蚕,她还怎么织布。”
赵福犹豫了一下:“老爷,那个沈辞归身边有护卫,不好下手——”
“我花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赵四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去!今晚就要办成!”
赵福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夜深了,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桑园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桑叶的沙沙声。
两个黑衣人从桑园东边的沟里爬出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干过这种事的。一个背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砒霜化的毒水;另一个拿着根竹管,准备往水井里灌。
他们不知道的是,桑园西北角的草垛后面,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长渊,一个是小周。
小周是三天前被老周派来的,说是“先跟着少主练练手”。他蹲在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刀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顾长渊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没有。
两个黑衣人摸到了水井边上。背陶罐的那个拧开盖子,另一个把竹管插进井口,正准备往里头倒毒水——
顾长渊动了。
他从草垛后面窜出去,快得像一只夜行的猫。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已经被他一脚踹翻在地,陶罐摔碎了,毒水洒了一地,发出刺鼻的气味。另一个转身想跑,小周从后面扑上去,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绑了。”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周手忙脚乱地掏出绳子,把两个人捆了个结实。捆完了,他还不太放心,又加了两道。
沈辞归是被青萝叫醒的。
“小姐,桑园抓住了两个人,在水井里投毒。”
沈辞归披了件衣服就出来了,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秋月在后头追着给她披了条披肩,嘴里念叨着“夜里凉夜里凉”。
马车赶到桑园的时候,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押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钱叔和老孙头也起来了,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老孙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一锄头砸下去。
沈辞归走到两个黑衣人面前,低头看了看。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长相普通,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地叫。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衣领。
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
赵福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站着这两个黑衣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去。“砒霜,兑水,倒进桑园的水井里。事成之后,每人二百两。”
黑衣人接过药包,问了一句:“福叔,那女人要是查出来怎么办?”
赵福冷笑了一声:“查出来?她查得出来再说。再说了,查出来又能怎样?在苏州地界上,谁敢动四爷的人?”
画面消失。
沈辞归站起来,手在披肩上蹭了蹭,蹭掉并不存在的灰。
“是赵四爷的管家赵福派来的。砒霜,兑水,倒进水井。事成之后每人二百两。”
钱叔的脸色白了,老孙头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赵四爷?”老孙头的声音发颤,“沈小姐,赵四爷咱们惹不起啊!他在苏州一手遮天——”
“天塌不下来。”沈辞归打断他,转身对顾长渊说,“把人带到赵四爷门口去。”
顾长渊挑了挑眉:“现在?”
“现在。”
顾长渊没再问,点了点头,把小周和另外两个青鸾阁的人叫过来,把两个黑衣人抬上了一辆驴车。
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随身的笔墨,就着灯笼的光,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赵四爷,你的人我已经还给你了。下次,我会把你做的事情全部送到魏国公夫人面前。”
她把纸折好,递给顾长渊。
“放人门口的时候,把这封信压在他身上。”
赵四爷是被门房叫醒的。
“老爷!不好了!门口扔了两个人,还有一封信!”
赵四爷披着衣裳跑到大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两个人都被揍得不轻,鼻青脸肿的,嘴里的布条还没取下来,看到赵四爷出来,呜呜地叫得更响了。
赵福跟在赵四爷身后,看到那两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赵四爷弯腰捡起那封信,就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完之后,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手里哗哗响。
“老爷,这——”
赵四爷转身,一巴掌扇在赵福脸上。赵福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出了血,捂着脸不敢吭声。
“你不是说找的是最可靠的人吗?啊?”赵四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两个废物!被人抓了都不知道!”
赵福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赵四爷没理他,转身进了门,把大门摔得震天响。
他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下次,我会把你做的事情全部送到魏国公夫人面前。”
赵四爷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意识到一件事——沈辞归不是普通女人。她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在他的地盘上布下暗哨,能在他动手之前就做好准备,能精准地找到他派去的人——这不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能做到的。
她背后是谁?
青鸾阁?不可能,青鸾阁从来不掺和商战。
镇南王旧部?更不可能,那些人二十年前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赵四爷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开始写信。
“夫人亲启:沈辞归已至江南,联络旧部、掌控桑园、联合苏家,势头迅猛。属下无能,两次出手均被化解。此女非等闲之辈,背后恐有势力支撑。恳请夫人增派人手,否则——”
他停了一下,把“否则”两个字划掉了,重新写。
“否则,江南局面恐生大变。”
他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了印。
“赵福。”
赵福从门外进来,半边脸肿着,眼睛红红的。
“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魏国公府。”
赵福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赵四爷坐在椅子上,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
恐惧。
“告诉夫人,最好派赵铁衣来。别人,怕是镇不住她。”
赵福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铁衣。
那个名字在镇南王府旧部里是一个传说。原镇南王府暗探头领,擅使短刀,刀法诡谲,行踪不定。永安十五年案发后,他投靠了魏国公府,成了魏国公夫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赵福把信揣进怀里,连夜出发了。
赵四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他盯着那团揉皱的信纸,伸手把它抚平,铺在桌上。纸上有一行字被揉出了褶皱,但还是能看清楚——“你的人我已经还给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正面还是那行字。
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不放。
赵四爷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全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外头的丫鬟婆子没人敢进来。
他喘着粗气,站在书房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照在地上那一摊碎瓷片上,闪着冷光。
赵四爷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短刀。
刀鞘上刻着一只鹰。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身很窄,比普通的短刀窄了一圈,但刃口开得很细,薄得像纸。
“赵铁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你要是来了,我倒要看看,沈辞归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书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四爷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灯油耗尽了,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书房里彻底黑了。
黑暗中,赵四爷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重。
笃。
笃。
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