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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萝的过去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87 2026-05-06 18:19:06

桑园里有一片栀子花,种在水井旁边,围着篱笆,不大,但开得正好。沈辞归路过的时候,青萝忽然停下来,站在篱笆外面,盯着那些白花看了很久。

沈辞归走了几步,发现青萝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青萝的眼眶红了。

“青萝姑姑,怎么了?”

青萝没说话,伸手摘了一朵栀子花,托在掌心里。花瓣白得像雪,花蕊黄黄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她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花瓣上。

“王妃最喜欢栀子花。”青萝的声音发哽,“镇南王府的花园里,种满了栀子花。每年夏天,王妃都会摘一篮子,放在屋子里,满屋子都是香的。”

沈辞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青萝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小姐,有些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什么事?”

“关于王妃的事。关于镇南王府的事。”青萝转过身,看着沈辞归,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沈辞归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悲伤,是回忆,是那种藏了太久、终于可以拿出来晒晒的东西。

沈辞归看了看四周。钱叔和老孙头在远处的蚕房里忙活,小周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头打盹,顾长渊靠在篱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看着漫不经心的,但耳朵竖着。

“回去说。”沈辞归说。

回到别院,青萝关上了花厅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沈辞归对面坐下来。秋月倒了茶端过来,青萝没喝,两只手捧着茶杯,杯子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我八岁那年,被卖进了镇南王府。”青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年闹饥荒,家里揭不开锅,我爹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三斗米。人牙子把我带到王府门口,我站在门口哭,不敢进去。”

沈辞归静静地听着。

“王妃正好从里头出来,看到我,蹲下来问我,你哭什么?我说我怕。王妃说,怕什么?我说怕挨打。王妃笑了,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王府不打人,你留下来吧。”

青萝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王妃给我取名青萝。她说,青萝是一种爬藤的植物,看着柔弱,但怎么扯都扯不断。”青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褶子,老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得了,“王妃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绣花,教我做点心。我笨,学什么都慢,王妃从来不骂我,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

沈辞归伸手,握住了青萝的手。青萝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王妃怀您的时候,妊娠反应很重,吃什么吐什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吃不下去,就硬咽,咽完了又吐,吐完了再吃。她说,孩子不能饿着。”

青萝抬起头,看着沈辞归。

“小姐,王妃为了您,受了很多罪。”

沈辞归的喉咙哽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她没感觉。

“后来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摄政王说镇南王谋反。”青萝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回忆的柔软变成了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那天晚上,王府被围了。王妃怀着您,七个月了,跑不动,是顾长渊的父亲背着王妃从后门翻墙出去的。我跟着跑,鞋子跑掉了,脚底板扎得全是血,疼得钻心,但我不敢停。”

青萝抬起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脚上的茧子很厚,厚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之后二十年,我再也没穿过新鞋。”

沈辞归握紧了青萝的手。

“王妃逃到城外,在一座破庙里生下了您。生您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是个产婆救了她,那产婆后来被魏国公府的人杀了。”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王妃养了三个月,身体还没好利索,就把您托付给我,一个人去了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去找魏国公夫人。”

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

“王妃去找她,不是去求饶,是去谈判。”青萝看着沈辞归的眼睛,“王妃手里有镇南王留下的东西,一份名单,记录了摄政王和魏国公府这些年贪墨的证据。王妃用这份名单跟魏国公夫人换了一个条件——放过您。”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辞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听。

“条件谈成了。”青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王妃把名单交给了魏国公夫人,条件是——魏国公府不许追杀您。名单交出去那天晚上,王妃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青萝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忍住,流得满脸都是,“魏国公夫人在王妃的汤里下了慢性毒药,下了整整三年。王妃早就知道,但她没停。她说,只要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命护着你。她硬撑着,撑到你满周岁,撑到你站稳了,撑到你会叫娘了。”

青萝哭出了声,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最后那天晚上,王妃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沈辞归的手在抖,但她没哭。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咬出了血,也没哭。

“说什么?”

“王妃说——”青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说不成句,“告诉辞归,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沈辞归闭上了眼睛。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能听见远处街上货郎的叫卖声,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她睁开眼。

眼睛是干的。

“青萝姑姑,你知道魏国公夫人为什么要害我母亲吗?不只是因为摄政王的命令吧?”

青萝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王妃没说过,但我猜得到。”

“猜什么?”

“魏国公夫人年轻时,喜欢过镇南王。”青萝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她的声音都在抖,“我见过她来王府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嫁进魏国公府,是京城一个官家的小姐。她来看镇南王,镇南王没见她,让管家打发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眼神?”

“恨。”青萝说,“不是恨镇南王,是恨王妃。那种恨,是女人对女人的恨,比杀父之仇还毒。”

沈辞归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水一口闷了。

“所以她嫁进魏国公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联手摄政王,构陷镇南王谋反。”

青萝点了点头。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阳光照在叶子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母亲让我不要报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底下暗流涌动,“但她不知道,不报仇,我活不下去。”

青萝走到她身后,站了很久。

“小姐,王妃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骄傲。”

沈辞归没回头。

“青萝姑姑,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恨的是,我娘受了那么多苦,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沈辞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死的时候,我在京城,在侯府里,在柴房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不要我了,以为她把我丢了。其实她没有。”

青萝从后面抱住了沈辞归,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小姐,王妃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

沈辞归伸手按住了青萝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老一少,都是凉的。

顾长渊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短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他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东边飘,像一群赶路的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有道疤,是父亲留下的——父亲临走那天,把刀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保护王妃”。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他把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花厅里,青萝松开了手,擦了擦眼泪,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小姐,赵四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魏国公夫人那边,肯定还会派人来。”

沈辞归转过身,把窗户关上。窗棂上的灰蹭在她手上,青萝拿帕子给她擦。

“来就来。”沈辞归把手从青萝手里抽回来,整了整袖子,“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青萝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

“小姐,您这个脾气,跟王妃一模一样。”

沈辞归也笑了一下。

“青萝姑姑,你去把顾长渊叫进来,我有事跟他说。”

青萝出去了。沈辞归一个人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红绳系的玉佩垂下来,在光里晃了一下。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玉是凉的,但她觉得暖。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响。树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懒洋洋地舔爪子,舔完了抬起头,冲沈辞归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跑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顾长渊进来了。

“你找我?”

沈辞归转过身,手从玉佩上放下来。

“赵四爷给魏国公府的信,截下来了吗?”

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递给她。

“截了。人已经走了,信在这。”

沈辞归展开纸卷,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赵铁衣。”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看来,老朋友要来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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