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到苏州那天,下着小雨。
赵四爷没去码头接,派了赵福去。赵福撑着把油纸伞,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从京城来的客船靠岸,船上下来的人一个个都被雨淋得狼狈不堪。许明远最后一个下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袍角沾了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白发贴在脸上,再也没有当初在京城时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削掉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像是受过伤。
赵福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眼底有嫌弃。
“许神医,一路辛苦。四爷在府里等着,请随我来。”
许明远拱了拱手,跟着赵福上了马车。马车里准备了热茶和点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赵府。
赵四爷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桌菜,没动筷子。看到许明远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也是客气的,但客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许先生,夫人来信说你要来,我盼了好几天了。”
许明远行了个礼,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不少:“四爷客气。许某在京城遇到了一些麻烦,多亏夫人收留,许某感激不尽。”
“坐下说。”赵四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明远坐下来,赵福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四爷,那个沈辞归,许某在京城就跟她交过手。”
赵四爷挑了挑眉:“哦?”
“此女不好对付。”许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段,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我在京城败在她手里,不是因为我技不如人,是因为她手里有牌,我没有。”
赵四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现在呢?你现在有牌了吗?”
许明远抬起头,看着赵四爷,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四爷,沈辞归最大的弱点是她的孩子。”
赵四爷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现在怀孕八个多月,快临盆了。”许明远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如果我们在她临盆的时候做点手脚,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四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的觉得高兴的笑。
“许先生,夫人派你来,果然没派错。”
许明远也笑了,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别院里,沈辞归正在喝安胎药。
药是青萝熬的,每天这个时候端过来,雷打不动。沈辞归接过碗,碗壁烫手,她吹了吹,正要往嘴边送,手指碰到碗沿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了——
青萝蹲在灶房的小炉子前头,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筷子搅了搅,倒出来,装进碗里。整个过程没有问题,画面干净。
但画面没有停。
沈辞归感觉到灵犀之眼的感知在延伸——不是青萝的画面,是更早的画面。药罐放在灶台上的时候,有人动过。
画面一转。
秋月端着一篮子菜从后院进来,路过灶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头看了一眼。没人。她把菜篮子放在门口,进了灶房,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手在抖。
纸包打开,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秋月把粉末倒进药罐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把纸包塞回袖子,端起菜篮子,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沈辞归端着药碗的手停在了嘴边。
她没有喝。
青萝在旁边看着她,觉得不对劲:“小姐,怎么了?药凉了就苦了。”
沈辞归放下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药很浓,闻着有一股苦味,但苦味底下,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酸味。
“青萝姑姑,这药是你一直守在炉子前头熬的吗?”
青萝愣了一下:“中间我去收了趟衣裳,也就半盏茶的功夫。怎么了?”
沈辞归没说话。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一条缝。
秋月在院子里晾衣服,踮着脚够竹竿上的晾衣绳,够不着,又踮了一下,还是够不着,最后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辞归注意到一个细节——秋月的袖口,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印子。
沈辞归把门关上,转身看着青萝。
“青萝姑姑,从今天起,我的药你亲自熬,寸步不离地守着。熬好了立刻端过来,中间不许任何人碰。”
青萝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小姐,你是说……有人在药里下毒?”
“不是毒。”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是一种慢性药,不会立即发作,但会导致难产。”
青萝的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手指头跟筛糠似的。她看着桌上那碗药,像是看着一条毒蛇,往后退了一步。
“是谁?谁干的?”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走回桌前,端起药碗,走到窗边,把药倒进了花盆里。药汁渗进土里,发出一股酸苦的气味,那一小片栀子花的叶子立刻蔫了,卷起来,边缘发黑。
青萝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辞归把碗放下,走到门口,拉开门。
“秋月,进来。”
秋月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被单。她脸上挂着笑,跟平时一样,笑得憨憨的。
“大小姐,啥事?这被单我刚洗好,还没晾——”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她看到了桌上的空药碗,看到了花盆里那片发黑的栀子花叶子,看到了青萝惨白的脸,看到了沈辞归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被单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湿漉漉的,把地砖洇湿了一大片。
秋月的嘴唇开始哆嗦。
“大小姐,我……”
沈辞归看着她,没说话。
秋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磕得额头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大小姐,是我干的!是我在药里下了东西!”秋月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但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弟弟,说我要是不听他们的,就杀了我弟弟!”
沈辞归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的时候肚子顶着,有点喘不上气,但她还是蹲下来了。她伸手抬起秋月的下巴,让秋月看着她的眼睛。
“谁逼你的?”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个老头,瘦瘦的,走路没声音,拄着根竹杖。他找到我,说他要是不按他说的做,我弟弟就活不成了。”秋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小姐,我弟弟才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辞归松开手,站起来。青萝赶紧扶住她。
“老头,瘦,走路没声音,拄竹杖。”沈辞归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顾长渊,“赵四爷身边的那个跟班。”
顾长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秋月,你弟弟在哪里?”
“在……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那老头说,事成之后就把我弟弟放了。”
沈辞归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了,折好,递给顾长渊。
“让人去城西破庙找秋月的弟弟,找到了就带回来。顺便给赵四爷送封信——就说,他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下一次,我会直接找他本人。”
顾长渊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秋月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沈辞归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秋月不起来,沈辞归又拉了一下,她还是不起来。
“起来。”
秋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大小姐,你不怪我?”
“怪你。”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但先记着。等你弟弟找回来了,再跟你算账。”
秋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抱住沈辞归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裙子上,哭得像个孩子。青萝在旁边看着,眼泪也下来了,但没出声,用袖子擦了擦。
沈辞归伸手摸了摸秋月的头顶。
“别哭了。去洗把脸,把被单晾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秋月抽噎着站起来,擦着眼泪,捡起地上湿漉漉的被单,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辞归。
“大小姐,我弟弟……”
“会找到的。”
秋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青萝扶着沈辞归坐到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沈辞归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小姐,秋月这孩子,心不坏。”
“我知道。”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她被人拿住了软肋。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能体谅,跟魏国公夫人有什么区别?”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那块湿帕子,擦了擦桌上洒出来的药汁,擦着擦着,手停了。
“小姐,魏国公夫人派来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老头?”
沈辞归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老头是赵四爷身边的人,跟了他很多年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截下来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赵铁衣。”
“赵铁衣?”青萝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赵铁衣还活着?”
“活着。而且,可能已经到苏州了。”
青萝的脸白得像纸。
“小姐,赵铁衣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是镇南王府暗探头领,刀法诡谲,行踪不定。他要是来了——”
“来就来。”沈辞归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
青萝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姐,您真的变了。”
“不是变了。”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上面,反着光。
“是醒了。”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别院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顾长渊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赵四爷的回信。”
沈辞归接过信,拆开,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来日方长。”
沈辞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收起来,跟赵铁衣的信放在一起。
“来日方长。”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好啊,那就慢慢来。”
她伸手把花盆里那片发黑的栀子花叶子摘掉,捏在指尖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叶子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