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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许明远的末日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089 2026-05-06 18:19:06

许明远被关在别院后院的柴房里,跟沈辞归当年在侯府住的地方差不多——稻草、霉味、漏风的墙。小周守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屁股跟长了刺似的。

沈辞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推开柴房的门,许明远蜷缩在墙角,脸上全是灰,道袍上沾了稻草屑,头发散着,半个脸肿了——大概是昨晚想跑,被小周揍了一拳。

“许神医,睡得好吗?”

许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他看到沈辞归,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沈辞归走进去,青萝端着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她坐下来。许明远的药箱放在墙角,被小周翻过了,瓶瓶罐罐散了一地。沈辞归弯腰捡起一个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安宫牛黄丸”。

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出来——

魏国公府的花厅,跟上次沈辞归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魏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方,用红圈圈出来了。许明远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态度恭敬得像条狗。

“夫人放心,许某这次去江南,一定把事情办好。”许明远的声音在画面里很清晰,带着一股子谄媚的劲儿,“沈辞归那个女人,许某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魏国公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许明远,眼神跟看一条狗没什么区别,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种笑,不是对人的笑,是对工具的笑。

“事成之后,让你做太医院的医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许明远的脑袋里,“去吧。”

画面消失。

沈辞归把瓷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明远,魏国公夫人答应让你做太医院的医正?就凭你?”

许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得很难看——灰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紫,像一块被人踩过的烂茄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手里。”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轻,“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许明远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底下打洞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磨刀。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魏国公夫人让我来江南,不只是对付你。还有另一个任务。”

“说。”

“联络摄政王在江南的党羽。”许明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准备在秋后,对镇南王旧部进行一次大清洗。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

沈辞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笃。

“名单呢?”

“在我身上。”许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手在抖,纸在手里哗哗响。他把纸递过来,沈辞归接过去,展开。

纸上写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旁边注着身份、住址、职务。有的是苏州的官员,有的是杭州的商人,有的是江湖门派的掌门,还有两个是寺庙的住持。每一行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圈——代表还活着,还能用。

沈辞归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还有吗?”

“还……还有一件事。”许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赵四爷在苏州城外养了一批私兵,大概三百人,藏在西山的庄子里。他说,如果事情败露,就带人杀出城,往南边跑。”

沈辞归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三百人。”

“对,三百。”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顾长渊。顾长渊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短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沈辞归注意到,他每次听到重要情报,耳朵都会动。

“听到了?”

“听到了。”

“去查。”

顾长渊点了点头,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沈辞归低头看着许明远。许明远缩在墙角,整个人像一团被人踩扁了的泥巴,瘫在那里,眼睛不敢看她。

“许明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许明远不敢回答。

“不是你给我下毒,不是你替魏国公夫人卖命。是你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给我开假药方,让我以为孩子保不住了,让我每天活在恐惧里。”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烫得很,“你是个大夫,你手上沾的血,比我杀的人还多。”

许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得满脸都是。他跪在地上,磕头,咚、咚、咚,磕得额头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眼泪流下来,糊了一脸。

“沈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一命,我给你当牛做马,我——”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沈辞归打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许明远的哭声停了。

沈辞归走出了柴房。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在院子里,手搭在额头上挡光。青萝从后面追上来,把披肩披在她肩上。

“小姐,许明远怎么处置?”

“交给周明远。”沈辞归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但很稳,“投毒害命,人赃并获,够他死在牢里了。”

当天下午,顾长渊就把许明远押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周明远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沈辞归的人来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整了整官袍,亲自迎出来,脸上的笑比上次热情了不少——但眼底的恐惧还在,那种恐惧不是对沈辞归的,是对她手里那本册子的。

“顾护卫,沈小姐有何吩咐?”

顾长渊把许明远往前一推,许明远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身后跟着两个青鸾阁的人,抬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许明远药箱里搜出来的毒药、账本和来往信件。

“投毒害命,人赃并获。”顾长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公文,“沈小姐说了,请周大人依法处置。”

周明远看了一眼许明远,又看了一眼那箱子证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他不是笑了,是一种商人看到货不对板时的表情——算计、权衡、下决心。

“来人,将这犯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差役上来把许明远架走了。许明远被拖着往外走,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他的嘴被堵住了,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顾长渊,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诅咒。

顾长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天后,周明远的判下来了——许明远,投毒害命,罪证确凿,判秋后问斩。

许明远被关进了苏州府大牢的死囚间,单独一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的头发在三天内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头架子,瞪着眼睛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盯着墙上那扇巴掌大的窗。

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布。

不会有人来救他了。魏国公夫人不会,赵四爷不会,他认识的那些人,一个都不会来。他是一颗被吃完了肉的棋子,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吐在地上,没人会捡。

消息传到赵四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信。

信是写给魏国公夫人的,写了三遍了,每一遍都不满意,揉了重写。桌上一堆纸团,砚台里的墨干了又加水,加了水又干了。

“老爷,许明远被判了秋后问斩。”赵福站在门口,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赵四爷的笔停了。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团黑。

“判了?”

“判了。周明远亲自判的,没有留情面。许明远在牢里,谁都不让见。”

赵四爷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笃、笃、笃,一下比一下快,像心跳。

“那个女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赵福不敢回答。

赵四爷睁开眼,把桌上那团揉皱的信纸展开,看了看,又揉成一团。他把笔拿起来,重新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写下第一行字——“夫人亲启:许明远已失,属下处境危急,恳请夫人速派赵铁衣……”

写到“赵铁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又停了。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赵四爷抬头,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种感觉不是从眼睛来的,是从后背来的,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赵福。”

“在。”

“这封信,你亲自送。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赵福接过信,塞进怀里,快步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脸。赵福骂了一句“不长眼”,那人没吭声,侧身让开了。

赵福走了。

那个人走进了赵府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视线正好对着赵府的大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卷,展开,上面画着赵府的地图。他用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书房、后门、西墙的狗洞、马厩旁边的柴房。

圈完了,他把纸卷塞回袖子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楼底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在巷子里回荡。

赵四爷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对着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的工整判若两人。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沈辞归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她手里有他的人,有他的证据,有他写给魏国公夫人的信,有他在苏州养私兵的底细。她像一张网,慢慢地收紧,收紧,每收一寸,他的呼吸就短一寸。

他想起第一次在织造坊见到她的样子——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素净的褙子,看着像个好欺负的。他当时还纳闷,钱万贯怎么会怕这么个女人。

现在他不纳闷了。

赵四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冷嗖嗖的,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他看着外头的黑夜,黑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赵福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白。

“老爷,信送到了。”

“送到了?”赵四爷转过身,“给了谁?”

“青鸾阁在苏州的联络点。他们说,会尽快送到京城。”赵福犹豫了一下,“但是……老爷,青鸾阁的人问了一句,说——”

“说什么?”

“说,沈小姐让他们转告您一句话。”

赵四爷的拳头攥紧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桌上的油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熄了。

赵四爷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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