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深夜,沈辞归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梦中拽了出来。那疼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隐隐的、闷闷的,是刀割一样的、撕裂一样的,从肚子一路往下坠,坠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青萝姑姑——”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青萝从外间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件没叠完的衣服。她一看沈辞归的脸色,衣服就掉地上了。床单上湿了一大片,羊水破了。
“秋月!秋月!去叫王稳婆!快!”青萝的声音尖得变了调,秋月在外头答应了一声,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顾长渊从走廊里的椅子上弹起来,门关着,他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王稳婆来得很快,鞋都没穿好,脚后跟露在外头。她进了屋,把门一关,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烧热水,多烧点。拿干净的布来,剪刀用白酒煮过。都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辞归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的手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床单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时间过得很慢。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沈辞归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惨。顾长渊在门外站不住了,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脚步又急又重,青砖都快被他踩碎了。
突然,王稳婆从屋里出来了,脸色不好看。
“胎位不正,孩子的头朝上,脚朝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顾长渊听见了,“要是生不下来,可能要保一个。”
顾长渊的脸白得像纸。他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沈辞归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上咬出了一道血印子。她看到顾长渊进来,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保大人。”顾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铁,“保大人。”
沈辞归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决:“保孩子。”
“保大人!”
“保孩子!”
两个人争执的时候,沈辞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灵犀之眼看到的,是她在经文里读到过的。那段文字写在《大藏经》批注的最后一页,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什么偏方野术。
“青萝姑姑!去我枕头底下,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催产方’三个字,快拿来!”
青萝在枕头底下翻了翻,翻出一张发黄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把纸递过来,沈辞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按这个方子煎药。生黄芪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加半碗水,煎到一碗。快!”
青萝拿着方子跑了。秋月在后头追着喊“我帮你烧火”,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药煎好了,沈辞归接过去,也不管烫不烫,一口气灌了下去。药苦得她直皱眉,但她咽下去了,一滴都没剩。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宫缩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有规律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指挥。
王稳婆伸手摸了摸,眼睛亮了:“胎位转过来了!头朝下了!再用把力,孩子就要出来了!”
沈辞归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王稳婆把孩子捧在手里,是个女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得中气十足,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我来了。
“母女平安。”王稳婆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挤成了一朵菊花。
沈辞归靠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稳婆手里的那个小东西,眼眶红了。
“给我看看。”
王稳婆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孩子很小,小得沈辞归一只手就能托住。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吃的。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湿漉漉的。手指头细细长长的,跟沈辞归的手一模一样。
顾长渊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伸手,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皮肤很嫩,嫩得像豆腐,他的手指粗粝,碰到的一瞬间,孩子皱了皱眉,但没有哭。
“像不像我?”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顾长渊看着孩子,又看着沈辞归,眼泪还在往下流,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像你。都像你。”
沈辞归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念出了一个名字。
“念安。”
顾长渊看着她。
“念,是怀念母亲。安,是希望她一生平安。”沈辞归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滑过,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念安。顾念安。”
顾长渊愣了一下:“姓顾?”
“姓顾。”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镇南王姓顾,我娘姓顾。孩子随母姓,天经地义。”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孩子从沈辞归怀里接过来。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磕着碰着。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动都不敢动。
“念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发抖,“念安,我是你爹。”
沈辞归虚弱地纠正:“是干爹。”
顾长渊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
“迟早会变成亲爹。”
沈辞归没力气跟他争了,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很小,但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夜深了。别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累坏了。王稳婆在厢房睡了,青萝和秋月在产房外间的榻上挤着睡了,呼噜声一轻一重,像二重奏。
顾长渊守在沈辞归的房门外,跟之前一样,坐在那把竹椅上。但今晚,他没有闭眼。他的怀里抱着念安,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匀,小胸膛一起一伏的。他的目光没有从孩子脸上移开过,像是在看一件这辈子见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
屋顶上,有一个黑影。
那人落在屋脊上,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面具左半边的边缘处,能看到一小片烧伤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他蹲在屋脊上,俯瞰着沈辞归的房间。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冷的、刺眼的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在看。
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走廊里那把竹椅,看竹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看男人怀里的那个婴儿。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数瓦片。看完之后,他站起来,从屋脊上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什么都没留下。
走廊里,顾长渊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
屋顶上什么都有没有,只有月光和几片枯叶。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孩子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顾长渊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屋顶上传来极轻的瓦片复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