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四天,沈辞归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青萝在旁边扶着,生怕她摔倒。念安睡在床边的摇篮里,裹着大红色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吃奶。
“小姐,您慢点,才第四天,别走太多了。”青萝絮絮叨叨的,跟在沈辞归身后,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沈辞归没听,从床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床边,来回走了三趟,出了一身汗,但觉得骨头没那么软了。她站在摇篮边上,低头看着念安,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小胸膛一起一伏的。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轻得像羽毛。
“青萝姑姑,今晚你带着念安睡隔壁屋。”
青萝愣了一下:“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踏实。”沈辞归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她看了几息,把窗户关上了。
顾长渊今晚格外警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后脖颈的汗毛一直竖着,从黄昏到现在就没下去过。他在走廊里坐着,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柄的缠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剑柄上的绳子是前几天新换的,磨得手指有点疼,他没停。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瓦片被踩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位的声音。声音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顾长渊听见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屋顶上。
他没有抬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依然坐在椅子上,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脚在鞋子里悄悄调整了方向,身体的重心从椅背移到了脚尖。
瓦片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
顾长渊拔剑出鞘。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被人猛地弹了一下,余音在院子里回荡。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屋顶的方向射去。
一个黑影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院子中间。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面具左半边的边缘处有一片烧伤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暗月。
顾长渊的剑尖指着地面,身体微侧,重心落在后脚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瞳孔缩成了针尖。
暗月歪了歪头,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他的目光从顾长渊的剑尖移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他的右肩,停了一下。
“青鸾阁少阁主,久仰。”暗月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不过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顾长渊没说话。他知道暗月说得对——他的右肩伤还没好全,发力的时候会疼,速度比巅峰时期慢了至少两成。对面这个人,是摄政王麾下第一杀手,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他没有退。
暗月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顾长渊。短刃从袖子里滑出来,两把,一左一右,刀刃淬了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顾长渊侧身,剑尖从下往上撩,挡开了第一把短刃。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暗月的第二把短刃已经刺到了他的腰侧,顾长渊来不及收剑,左手肘往后一撞,肘尖砸在暗月的手腕上,短刃偏了半寸,划破了他的衣裳,没有伤到皮肉。
暗月冷笑了一声。
他的攻势没有停,短刃像两条毒蛇,一左一右,交替刺出。顾长渊的剑在身前画出一道道弧线,挡、劈、挑、刺,每一招都用到了极致。但他的右肩在第四招的时候开始疼了,钻心的疼,从肩膀一路窜到指尖,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第六招,暗月的短刃划过了他的左臂,衣裳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飞溅出来。
第八招,暗月的刀柄砸在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十招,暗月的短刃刺向他的胸口。
顾长渊来不及躲了。
“砰——”
一只花瓶从屋里飞出来,正中暗月的手腕。瓷片四溅,暗月的短刃偏了,刀尖从顾长渊的锁骨上方划过,切断了衣领的布丝,没有伤到皮肉。
暗月退后一步,甩了甩被砸中的手腕,抬起头。
沈辞归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长剑——顾长渊备用的那把,平时挂在屋里墙上,她从没碰过。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白得发冷,冷得发亮。
暗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在来之前看过沈辞归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温柔、柔弱、看着好欺负。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有的是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你的对手是我。”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把钉在木头里的刀。
暗月盯着她看了几息。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小周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拿着短刀,身后还跟着两个青鸾阁的人。秋月在后头喊了一声“大小姐”,声音尖得刺耳。青萝抱着念安站在隔壁屋的门口,把孩子护在怀里,身子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
暗月环顾了一圈,收起了短刃。
“沈辞归,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沈辞归的耳朵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掠上了墙头,像一只黑色的鸟,翅膀一展就消失在夜色里了。墙头上几片瓦被他踩碎了一角,碎片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院子里安静了。
顾长渊单膝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臂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用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了。
沈辞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蹲下去的时候,产后的伤口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吭声。她伸手托住顾长渊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伤到哪里了?”
“左臂,胸口被砸了一下,不碍事。”顾长渊的声音有点喘,但还算平稳,“你出来干什么?你才生完孩子——”
“不出来,你就死了。”沈辞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重,“你要是死了,谁给念安当干爹?”
顾长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不是干爹。”顾长渊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亲爹。”
沈辞归没接话。她站起来,转身对青萝说:“青萝姑姑,把金创药拿来。”
青萝抱着念安跑进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翻箱倒柜找出了药箱,拎着跑出来。小周接过药箱,蹲在顾长渊旁边,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
沈辞归站在院子里,看着暗月消失的方向。墙头上那片被踩碎的瓦片还在,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像一块碎了的人骨。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部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暗月,摄政王杀手,银面具,左脸烧伤。”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念安在床上哭了起来,声音嘹亮,哭得撕心裂肺的。青萝赶紧跑过去抱起来,拍着哄着,念安不买账,哭得更大声了。
沈辞归走过去,从青萝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一到她怀里就不哭了,抽噎了两下,把脸埋在她胸口,嘴巴一动一动的,在找吃的。
她低头看着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不怕,”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娘在呢。”
念安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辞归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嗖嗖的,带着桂花快要落尽时最后的一点香味。
院子里,顾长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左臂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小片血迹。小周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愧疚——大概是在自责自己来晚了。
顾长渊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小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长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沈辞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
她放下窗帘,走回床边,躺在念安旁边。孩子的呼吸很轻很匀,带着一股奶香味。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屋里,青萝在收拾药箱,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窗外,夜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不再响。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孤零零的。
沈辞归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梁上有道裂缝,不大,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伸手捏了捏念安的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