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退走之后,顾长渊没有睡。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小周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尖抵在地上,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交手里回过神来——他被暗月一脚踢飞的时候,后背撞在墙上,现在还在疼。
沈辞归从屋里出来,披了一件外衣。秋月在后面端着茶盘,盘子里放着两碗姜茶,热气腾腾的。她把茶放在走廊的小桌上,退到一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喝点姜茶,暖暖身子。”沈辞归在小桌旁边坐下来,端起一碗,递到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碗捧在手心里,没有放下。
“暗月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沈辞归自己也端了一碗,吹了吹,小口地喝着。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
“暗月不是他的真名,是一个代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辞归能听见,“摄政王从小收养了一批孤儿,训练成杀手。活到最后的,只有他一个。”
“他执行过三十七次刺杀任务,从无失手。”顾长渊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被他杀过的人里,有朝廷的二品大员、江湖上的门派掌门、还有北境的一位将军。那位将军身边有五十多个护卫,暗月在将军府外头蹲了三个月,摸清了每一个护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甚至每个人的生活习惯——谁值夜班的时候会打瞌睡,谁上厕所的时候会偷懒。三个月后他一夜之间潜入了将军府,杀了将军,全身而退。”
沈辞归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他的可怕,不在于武功,在于耐心。”
顾长渊点了点头。
“他会研究你的一切——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你身边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的眼睛,“他会观察你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入睡。他会知道你身边的人谁最靠得住,谁最容易收买。他甚至会知道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左还是朝右。”
沈辞归把碗放下,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今晚他为什么退了?”
“试探。”顾长渊的语气很笃定,“他在试你的反应,试我的武功深浅,试别院的守卫布置。今晚他就是来踩点的,没打算真动手。”
秋月在旁边听着,脸白得像纸。她伸手拽了拽青萝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生了念安之后,肚子还鼓着,没完全收回去,摸着空荡荡的,有时候还会觉得孩子在动,其实是错觉。
“他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长渊放下姜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可能一个月后,可能半年后,也可能明天。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所以你每时每刻都要防着。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绷着,总有松懈的时候。松懈的那一刻,就是他出手的那一刻。”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青萝端着空茶盘从屋里出来,走到沈辞归身边,忽然停下来。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辞归抬头看着她。
青萝的脸色不太对,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但突然又想起来了。
“当年镇南王府,也有一个类似的杀手。”青萝把茶盘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代号叫‘暗影’。没人知道他的长相,没人知道他的武功路数,只知道他杀过的人,比暗月只多不少。”
沈辞归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王妃用计把他除掉了。”青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是对一个人的敬佩藏了二十年也没藏住的光,“王妃那时候怀着您,身子重,动不了,但她让人在王府后花园的酒水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药。暗影喝了两杯,腿软了,刀都拿不稳,被护卫拿下了。”
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下药?”
“对。王妃说,这种人武功高、警惕性高,硬碰硬打不过,但只要是人,就有欲望。暗影的欲望是酒。他好酒,但平时不喝,怕误事。那天是王妃的生辰,王府摆了几桌酒席,王妃让人在酒席上说了一句——‘王妃说了,今晚不设防,大家都喝个痛快。’暗影在暗处听到了这句话,等了一个时辰,确认真的没有守卫,才出来喝了那杯酒。”
青萝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王妃说,这种人最怕被看穿。你只要看穿了他的习惯、他的破绽、他心里头那根最软的骨头,他就不值钱了。”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笃,笃。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到书案前,点上油灯。青萝跟进来,给她披了件披肩,把灯芯挑了挑,火苗亮了一些。
沈辞归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经文。不是抄本,是原件,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页都快散架了。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
经文她读过很多遍了,批注她也读过很多遍了。但今晚,她不是在看工艺技法,不是在看在织造、印染、锻造的内容,她是在找——找一句她隐约记得但从来没有在意过的话。
翻到第一百九十六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那一页的批注跟前后都不一样。之前的批注都是密密麻麻的工艺说明,这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在天头的位置,字迹比别的批注小一号,笔锋也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暗处之物,最怕光明。”
沈辞归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不是批注者的画面,是纸本身的记忆。有人在灯下写字,笔墨很浓,写完了,把纸吹干,合上经文,放进一个木箱子里。木箱子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字,沈辞归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藏”。
画面消失了。
她把经文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月有阴晴圆缺,暗处之物,最怕光明。”她把这句
话念了两遍,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青萝在旁边收拾床铺,听到这话,停下来。
“小姐,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辞归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
“不知道。但写这句话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它塞进经文里。”
她把经文收好,放回抽屉,上了锁。锁扣咔哒一声扣上了,清脆得很。
外头,顾长渊还在走廊里坐着。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但他没进屋,也没叫小周。他靠在那把竹椅上,手按着剑柄,眼睛半闭着,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每一声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还有屋里念安偶尔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秋月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顾大哥,大小姐让你进来,外头凉。”
顾长渊没动。
秋月又说了一句:“大小姐说了,你要是冻病了,谁给她守夜?”
顾长渊站起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走进屋里,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往里走。
沈辞归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念安。孩子在吃奶,吃得咕咚咕咚的,小嘴一动一动地嘬着,吃得满头是汗。沈辞归低着头看着孩子,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很柔,柔得像棉花。
“暗月的事,你怎么看?”她没抬头,声音不大。
顾长渊想了想。
“青萝姑姑说得对。这种人最怕被看穿。”他顿了顿,“他在暗处待久了,习惯了掌控一切。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在被别人掌控,他的心理会先于他的武功崩溃。”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比武功,是跟他比谁更了解谁。”
顾长渊点了点头。
念安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沈辞归把她竖起来,趴在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几下,念安就睡熟了,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沈辞归把孩子递给青萝,青萝接过去,放进摇篮里,盖上小被子。
“从明天开始,”沈辞归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柔和的、母亲的声音,而是回到了她平时谈生意、谈合作、谈生死时候的那种声音,稳、冷、有分量,“暗暗查暗月的底。他是哪里人,什么年纪,什么时候进摄政王府的,有没有家人,有没有破绽。是人就有弱点,他也不例外。”
顾长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沈辞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像个沉默的人,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接住了从树上飘下来的一片桂花瓣。花瓣已经干枯了,卷着边,捏在指尖,一用力就会碎。
她松开手,花瓣被风吹走了,在空中打了个旋,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沈辞归关上了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