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满月这天,别院张灯结彩。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花厅,廊柱上贴了喜字,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都系了红绸带。青萝指挥着秋月和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地搬桌椅、摆碗碟,嘴里念叨着“这个放那边那个放这边”,忙得脚不沾地。
沈辞归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支赤金衔珠步摇——青萝说满月宴不能不打扮,硬给她插上的。她抱着念安站在花厅门口迎客,孩子裹着大红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尝空气的味道。
苏慕白第一个到,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盒子里装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了长命锁的形状。他把礼盒递给秋月,走到沈辞归面前,低头看了看念安。
“像你。”苏慕白说,语气笃定,“眉毛像,鼻子也像。”
沈辞归笑了一下:“眼晴像她爹。”
苏慕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沈辞归身后的顾长渊。顾长渊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苏慕白识趣地没追问,拱了拱手,进去喝茶了。
老周是第二个到的。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把打了一半的小银刀,说是“等念安大了给她玩”。他把布包交给青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老了,是激动。他看着念安,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像王妃。真像。”
沈辞归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客人陆续到齐了,花厅里坐了十几个人,有江南商界的友人,有云锦苏坊的管事,还有桑园的几个老蚕农。老孙头特意换了一件新衣裳,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那金丝是我养出来的”。
宴席摆在花厅和院子里,流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菜是苏州最好的馆子送的,酒是绍兴的老黄酒,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和划拳的吆喝声。
沈辞归抱着念安在席间走动,跟每个人寒暄。她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不急不慢,像是在数人头。
一个送菜的伙计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裤腿上沾着泥点子,看着跟别的伙计没什么区别。他把鱼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沈辞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的背有点太直了。一个送菜的伙计,天天弯腰搬东西,腰板不该这么直。还有他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茧子,但不是挑担子磨出来的茧子,是握刀磨出来的。
沈辞归凝视着他腰间系的那条布腰带。腰带是灰色的,跟衣裳一个色,看着普普通通。但灵犀之眼的画面在凝视的第十个呼吸涌进来了——
腰带内侧缝了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两把短刃,刃口淬了毒,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蓝。画面里还有一张脸——银面具,左脸的烧伤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转过身,走到青萝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孩子抱走。现在。”
青萝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接过念安,转身就往屋里走。念安被换手弄醒了,哼唧了两声,青萝轻轻拍了两下,她就不哭了,乖乖地趴在青萝肩膀上。
那个“送菜伙计”的目光追着念安移动了半寸,然后收了回来。
沈辞归看到了那半寸。
她退后一步,站在花厅门口的柱子旁边,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袖子里藏着的那把短刀——顾长渊备用的那把,她从屋里带出来的。
“顾长渊。”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顾长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个送菜的。”
顾长渊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拔剑出鞘,朝那个“伙计”走了过去。
暗月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从腰带里抽出双刃,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脸上的伪装在一瞬间被撕掉了——那张灰扑扑的、不起眼的伙计的脸,是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底下是那张银色的、带着烧伤疤痕的脸。
“沈辞归,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花厅里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摔了酒杯,有人往桌子底下钻。老孙头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裤腿,他都没感觉。苏慕白站起来,脸白了一下,但没跑,站在原地看着。
顾长渊的剑已经刺到了暗月面前。
暗月侧身躲开,双刃交叉,架住了顾长渊的第二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四溅。两人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过了三招,速度极快,快到大部分人只看到两道影子在闪。
暗月的武功比上次更狠。上一次他是在试探,只出了七分力。这一次他出了十分,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咽喉、心脏、腹部,刀刀致命。顾长渊的左臂伤还没好全,第三招的时候慢了半拍,暗月的短刃划过了他的肩头,衣裳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飞出来。
但这一次,顾长渊不是一个人。
老周从花厅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锤——打铁用的那种,少说也有十几斤重。他一瘸一拐的,但锤子抡起来虎虎生风,一锤砸向暗月的后背。暗月听到风声,往旁边一闪,锤子砸在柱子上,木头柱子裂了一道缝,碎屑飞溅。
小周从侧面扑上来,短刀直刺暗月的腰肋。暗月来不及转身,左手短刃往后一撩,小周的刀被架开了,但他的右臂暴露在暗月的攻击范围内。暗月的右手短刃反手一切,刀尖从小周的右臂上划过,衣裳裂开,皮肉翻开,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砖上。
小周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没喊出来,但脸已经白了。
十名青鸾阁的高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刀剑齐出,把暗月困在中间。暗月双刃翻飞,左挡右劈,以一敌十,竟然没有立刻落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刀法诡异,每一招都不是正统的路数,全是杀人技——没有花架子,没有多余的動作,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
五招之后,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十招之后,他的后背挨了一刀背,砸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十五招之后,他的呼吸乱了。
暗月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一刀逼退面前的两个人,脚尖点地,身形拔起,往墙头掠去。顾长渊的剑追过去,划破了他小腿的衣裳,在皮肉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暗月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没停,翻过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青鸾阁的人要追,沈辞归喊住了他们。
“别追了。”
院子里的宾客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在念阿弥陀佛。老孙头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被吓尿了。苏慕白走过来,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沈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辞归转过身,看着小周。
小周蹲在地上,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但咬着牙没喊疼。老周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缠伤口。老周的手在抖,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最后还是青萝过来接过去,利利索索地包扎好了。
沈辞归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周的眼睛。
“疼吗?”
小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点点。”
沈辞归站起来,转身看着顾长渊。
“他的刀上有毒。让小周把伤口用白酒洗三遍,再用金创药。”
顾长渊点了点头。
沈辞归走回花厅,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狼藉——翻倒的桌椅、打碎的碗碟、洒了一地的酒菜。客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还在角落里哆嗦。秋月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手还在抖,一片一片地捡,捡起来又掉了,掉了又捡。
她转过身,走到摇篮旁边。青萝把念安放在摇篮里,孩子睡得很沉,外头那么大的动静都没醒,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
“不怕,”她轻声说,“娘在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刚才握刀的时候太用力,虎口磨红了一片,隐隐作痛。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道被刀柄压出来的红印子,红印子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外头院子里,小周蹲在墙角,青萝在用白酒给他冲洗伤口。酒浇上去的时候,小周终于没忍住,嘶了一声,把嘴唇咬出了血。老周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挤成了一团。
顾长渊靠在柱子上,左肩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混着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青萝冲完了小周的伤口,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又去打热水了。
沈辞归站在花厅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把手里那块攥出汗的帕子展开,叠了一下,塞回袖子里。帕子湿透了,贴着袖子,凉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