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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小周的伤势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369 2026-05-06 18:19:06

小周被抬进屋里的时候,右臂已经肿得比左臂粗了一圈。

皮肤底下的颜色不对,不是红,是青紫色,像被人用墨汁在皮肉里画了一道。伤口边缘的肉翻开着,不流血了,流出来的是一种黄褐色的脓水,腥臭难闻。小周躺在床上,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吱响,但一声没吭。

老周跪在床前,两只手攥着儿子的左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哭,但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青萝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小周的胳膊,手一抖,水洒了一半。她把盆放在桌上,拿帕子蘸了热水,想给小周擦擦额头上的汗,帕子还没碰到皮肤,小周就猛地一缩,浑身抖了一下。

“疼……”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撕心裂肺的,像被人从身上活生生剜了一块肉。

沈辞归站在床尾,看着小周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转身对秋月说:“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不管花多少钱,请来。”

秋月跑了。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一进门,看到小周的胳膊,脸色就变了。他把药箱放在桌上,坐下来,拿银针挑了一点伤口渗出来的脓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尖舔了一下——舔完立刻吐了口唾沫,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这毒,老夫没见过。”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的,“不敢乱下药,怕越治越糟。”

老周的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辞归没慌。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经文,翻到第一百九十六页。暗月的介绍后面,紧跟着一段批注,她之前看的时候跳过去了——字迹太小,写得又潦草,她以为是经文注疏之类的东西。

现在她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七叶一枝花,生于悬崖阴湿处,叶七片轮生,花单生于顶端。此草可解蛇虫之毒、金铁之毒、腐肉之毒,诸毒皆宜。取花三朵,配伍半边莲三钱、白花蛇舌草二钱、甘草一钱,水煎服。”

沈辞归把这段批注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她把经文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长渊。”

顾长渊从走廊里走进来,左肩的伤口刚包扎好,白布缠了好几圈,看着有点笨拙。

“七叶一枝花,长在悬崖阴湿的地方,叶七片轮生,花单生,开在顶端。”沈辞归把这几句话说得很慢,确保他记住了每一个字,“城外三十里有座山,叫云栖山,山里可能有这种东西。你去采,天亮之前带回来。”

顾长渊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青萝在后头喊了一声:“顾护卫,那种花长在悬崖峭壁上,不好采,你小心——”

话没说完,顾长渊已经出了院子。

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由近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辞归回到小周的屋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周还瘫在地上,她弯腰把他扶起来,按在一把椅子上。老周坐下来了,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儿子的脸,像生怕一眨眼儿子就不见了。

“青萝姑姑,去烧一大锅热水,准备干净的布,越多越好。秋月,去厨房找一把干净的刀,用白酒煮过,拿来。”

两个人分头去办了。

沈辞归把大夫叫到外头走廊里,压低声音:“大夫,我让人去找药了。天亮之前应该能回来。这段时间,你先用普通的方法给他清创,把腐肉刮掉,别让毒液继续扩散。”

大夫点了点头,回到屋里,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小刀。

小周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喊。他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老周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进皱纹里。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灰蒙蒙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急。

她把手攥成了拳头,攥了几息,松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从巷子口传过来。

顾长渊回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擦伤,手背上全是血痕,指甲劈了两片,左腿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撕没了,露出来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三朵花,绿色的花萼,白色的花瓣,花瓣很细,像针一样,聚在花托上,成一个球形。

沈辞归接过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雨后泥土的气息。灵犀之眼接触到花瓣的瞬间,画面涌进来——顾长渊半个身子悬在悬崖外头,一只手抓着崖壁上的一棵小树,另一只手够着去摘那朵花。小树的根在土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土在往下掉,他的身子往下滑了一截,手指抠进了石缝里,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把花摘下来,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画面消失。

沈辞归把花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厨房。

她亲自煎药。经文上写的配伍——七叶一枝花三朵,半边莲三钱,白花蛇舌草二钱,甘草一钱。她一样一样地称,一样一样地放进药罐里,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煎。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她没擦,蹲在灶台前头,眼睛盯着药罐,一刻都不敢离开。

药煎好了,她倒出一碗,端着走进小周的屋里。

小周躺在床上,人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胸口的起伏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老周跪在床边,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把他扶起来。”沈辞归说。

老周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忙脚乱地把小周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周的头歪着,眼睛闭着,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沈辞归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凑到小周嘴边。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下巴上,滴在老周的胳膊上。小周不咽。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捏住了小周的鼻子。小周的嘴本能地张开了,她把药灌进去,喉结动了一下,咽了。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完了,沈辞归的衣裳也被药汁溅湿了一大片。她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小周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小周的脸色,从青紫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蜡黄。伤口的颜色在变——从边缘开始,黑色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脓水不流了,伤口开始渗出血水来,血是红的,不是黑的。

大夫用银针又挑了一点渗出来的液体,闻了闻,又舔了一下,这次没有吐。

“毒退了。”大夫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这方子太神了,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解毒的法子。”

小周的呼吸平稳下来了,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均匀了。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紫色褪了,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老周跪在沈辞归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磕得额头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大小姐,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老周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老周的声音发哽,眼泪混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

沈辞归弯腰扶他,老周不起来,她又扶了一下,还是不起来。她索性不扶了,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叔,小周是为我受伤的,我救他是应该的。你要是再磕头,我就把你赶出去。”

老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青萝扶了他一把。

沈辞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小周。小周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目光涣散,像不认识人。他看了沈辞归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伤口上,看了几息,声音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爹……”

老周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忍住,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样。

小周又闭上眼睛了,这次不是昏迷,是睡着了。呼吸很沉,很匀,胸口的起伏像一座小山,慢慢地、稳稳地一起一伏。

沈辞归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晨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顾长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白布红了一片。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但沈辞归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了眼。

“药采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看到了。”沈辞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的伤,让青萝姑姑重新包扎一下。”

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手背上劈了的指甲,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值一提。”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拉过他的手,把他手背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一条一条地擦干净。帕子是白的,擦完就红了。

顾长渊没缩手,也没说话。

晨光从院墙那头照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秋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放轻了,绕了个弯,从走廊另一头走了。

沈辞归擦完了,把帕子叠好,塞回顾长渊手里。

“留着。下次采药,带着,别弄得一身伤。”

顾长渊攥着那块沾了血的帕子,看了几息,塞进了怀里。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念安醒了,在摇篮里哼唧,声音不大,但吭哧吭哧的,像只小猪。青萝把她抱起来,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盯着沈辞归看。

沈辞归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念安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领,攥得很紧,指甲很软,掐在皮肤上不疼,痒痒的。

她低头看着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念安也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

青萝在旁边收拾沾了血的布条,一卷一卷地塞进竹筐里。秋月在院子里扫碎瓷片,一扫帚一扫帚地扫,扫得很慢,像是在跟地上的每一片碎瓷告别。

老周从小周屋里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绝望,是希望。他走到沈辞归面前,站定,没磕头,也没跪,就是直直地站着。

“大小姐,我那把短刀,您还给我吧。”

沈辞归看着他。

“下一次暗月再来,属下要亲手砍下他那条伤了小周的胳膊。”

沈辞归沉默了片刻,从屋里取出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镇南”二字,递给他。老周接过刀,别在腰间,刀鞘磕在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远处的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针线——胭脂——顶针——”一声长一声短,在晨光里飘着。

沈辞归抱着念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眯了眯眼。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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