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摊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纸面照得忽明忽暗。沈辞归趴在桌前,眼睛凑到纸面上,盯着第一百九十六页天头那行小字的下方。在“暗处之物,最怕光明”这句话的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她之前翻了无数遍都没注意到。
字迹比上面的批注更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有几个字甚至重叠在一起。她拿放大镜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此人幼年受过火伤,左脸有疤,怕强光。若遇之,以强光直射其目,可破其功。”
沈辞归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不是新的,是之前感知过的那个画面:有人在灯下写字,写完了,把纸吹干,合上经文,放进木箱子。这次她看清了木箱子盖子上刻的那个字——“藏”。不是“藏”,是“蘅”。顾蘅的蘅。
她母亲的箱子。
这行字,是她母亲写的。
沈辞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暗月左脸有疤,怕强光,受过火伤。青萝说过,当年镇南王府也有一个类似的杀手,代号“暗影”,后来被王妃用计除掉。但“除掉”是杀了还是抓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推开门。
“青萝姑姑,你来一下。”
青萝正在厨房里给念安热奶,听到喊声,把奶瓶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了。
“小姐,怎么了?”
沈辞归把她拉到桌前,指着经文上那行小字。
“青萝姑姑,当年镇南王府那个叫‘暗影’的杀手,你见过他吗?”
青萝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但沈辞归捕捉到了——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但一提起来,画面还是清清楚楚的。
“见过一次。”青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刚到王府不久,有一回夜里起来给王妃端燕窝,在走廊里撞见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脸上戴着半块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房梁上,像一只猫。”
“后来呢?”
“后来王妃跟我说,那个人叫‘暗影’,是王府的暗哨,专门负责夜里巡逻的。”青萝顿了顿,“但王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害怕,是心疼。”
沈辞归的眉头皱了一下:“心疼?”
“嗯。王妃说那个人是个少年,才十五六岁,脸上那疤是小时候被火烧的。王妃给他上过药,还让人给他做了一件厚棉袄,说冬天房梁上凉,别冻坏了。”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再后来,镇南王案发,王府被围,那个人就不知所踪了。我以为他死了。”
沈辞归沉默了很久。
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火烧伤了脸,被镇南王府收留,做了暗哨。镇南王案发后消失。十年后,摄政王身边多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顶级杀手,代号“暗月”。
是同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嗖嗖的,吹得桌上的经文哗哗响。她看着窗外的黑夜,脑子里在拼凑一幅拼图——母亲给那个少年上药,母亲给他做厚棉袄,母亲在经文里写下他的弱点。母亲没有杀他,甚至没有想过去杀他。她只是记下了他的弱点,像是在记一笔账,记完了就收起来,等着有朝一日能用上。
“小姐,你在想什么?”青萝走到她身后。
“在想我娘。”沈辞归的声音很轻,“她当年就知道,这个少年迟早会变成一把刀,插在镇南王府的胸口上。所以她提前记下了他的弱点。”
顾长渊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门口,没进屋。他的左肩还在疼,白布缠得紧紧的,但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只有握着剑柄才能安心。
“暗月就是当年的暗影?”他问。
沈辞归点了点头。
“所以他怕强光。”顾长渊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把锁被人拧开了,“难怪他每次出现都在夜里,而且总是背对着光源。”
“你去准备。”沈辞归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谈生意时候的冷静,“火把,越多越好。再找几面铜镜,大一点的,能把光反射到同一个方向。如果他再来,我们就用强光照他。”
顾长渊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沈辞归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她拿起笔,在经文旁边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暗月即暗影,叛王府,投摄政王。怕光,左脸有疤。必杀之。”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吹干墨迹,合上经文。
念安在隔壁屋哭了起来,声音嘹亮,哭得撕心裂肺的。青萝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念安不买账,哭得更大声了,整个别院都听得见。
沈辞归走过去,从青萝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念安一到她怀里就慢慢不哭了,抽噎了两下,把脸埋在她胸口,嘴巴一动一动的,在找吃的。
她低头看着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念安,你外婆是个很厉害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早就把路铺好了,就等着娘一步一步走过去。”
念安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长渊站在院子里,对面站着老周。老周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镇南”二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叔,你认识暗影?”顾长渊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认识。”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那小子刚来王府的时候,才十四岁,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疤。王妃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影。阿影不爱说话,见人就躲,但打起仗来不要命。”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短刀。
“有一次北境打仗,阿影一个人摸到敌营,杀了七个哨兵,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一声没吭。王爷说要赏他,他说不要赏,就要一碗红烧肉。王爷笑了,让厨房给他做了一大碗。”
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他吃了三碗。”
顾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摄政王的人找到他,说可以给他治脸上的疤。”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们骗了他。把他从王府里骗出去,然后让他跪在地上,给他灌了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就什么都忘了。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王府的人了。他叫暗月,是摄政王的狗。”
老周说完这句话,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刀刃很锋利,把指腹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没管。
沈辞归站在门口,把老周的话全听到了。
她抱着念安,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走出去。念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小胸膛一起一伏的。
沈辞归转身走回屋里,把念安放进摇篮,盖好被子。她坐在摇篮边上,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暗月是真的被摄政王控制了心智,还是心甘情愿地投靠了摄政王?
如果是前者,他还有救。如果是后者,他必须死。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下一次暗月再来的时候,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顾长渊还在院子里站着,老周已经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手按着剑柄,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刺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台阶底下。
沈辞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递给他。
“喝了,去睡。”
顾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暗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怕光,我们就给他光。等他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的时候,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还记不记得王府的红烧肉。”
顾长渊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沈辞归,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把碗里的姜茶一口闷了,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走廊里的那把竹椅前,坐下来,手按在剑柄上,闭上了眼睛。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窗台上的碗还冒着热气,在月光里慢慢消散,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