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篮子里的青菜没买几根,嘴皮子倒是磨薄了一层。
“大小姐,您让我说的话,我都说出去了。”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跟卖豆腐的王婆说,跟杀猪的张屠说,跟巷口那个卖针线的货郎也说了。现在半个苏州城都知道您三日后要去寒山寺还愿。”
沈辞归坐在花厅里,手里抱着念安,正在喂奶。她抬起头看了秋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说的什么内容?”
“就说沈小姐生了女儿,觉得是菩萨保佑,要去寒山寺还愿,求菩萨再保佑孩子平安长大。”秋月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我编得像模像样的,王婆还问我随不随份子钱。”
青萝在旁边擦桌子,听到这话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小姐,您真要去寒山寺?万一暗月——”
“他不来,我怎么杀他?”沈辞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低头看着念安,“暗月在暗处蹲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个机会。我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来。”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长渊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寒山寺的地形图。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着后山的位置:“这里,树林密,人迹罕至,最适合动手。暗月如果跟来,一定会选这个地方。”
沈辞归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
“火把和镜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十支火把,十面铜镜。”顾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埋伏点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火把和镜子分开布置,等暗月进入包围圈,同时点亮,同时反射光线。”
老周站在门口,腰间别着那把刻着“镇南”的短刀。他这几天没怎么说话,话都藏在刀里了。小周站在他身后,右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愣头青的莽撞,现在是见过血之后的沉稳。
“大小姐,我也去。”小周说。
沈辞归看了他的右臂一眼:“你的伤还没好。”
“左手也能拿刀。”小周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换到左手,手腕一转,刀花翻飞,“属下练了三天左手刀,虽然没有右手利索,但砍人够了。”
沈辞归看了他几息,点了下头。
三日后,天不亮,别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轿子停在门口,两顶,一顶沈辞归坐,一顶青萝抱着念安坐。随行的有八个轿夫、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排场摆得足足的——这是给暗月看的,让他觉得这次是真的出行,不是陷阱。
沈辞归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子,脸上没施脂粉,看着像个虔诚的香客。她从青萝手里接过念安,抱在怀里,上了第一顶轿子。念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虎头帽戴在头上,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可爱得紧,抓着沈辞归的衣领不肯松手。
“起轿——”轿夫喊了一声,轿子抬起来了。
队伍从别院出发,穿过苏州城的主街,往西城门方向走。街上有人认出了沈辞归的轿子,指指点点的——
“这就是云锦苏坊那位女东家吧?”
“听说生了个女儿,要去寒山寺还愿。”
“哎呦,一个做生意的女人,还这么信佛?”
沈辞归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茶楼二楼窗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看不清脸,但那个速度不对——不是普通人的速度,是练家子的速度。
她放下轿帘,嘴角弯了一下。
出城之后,路变窄了。轿子走在山路上,一颠一颠的,念安在她怀里晃来晃去,不哭不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轿顶上的流苏,伸手去抓。
寒山寺在后山脚下,从山门进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阶。沈辞归下了轿,抱着念安,一步一步往上走。青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子里装的是供品。
进了山门,沈辞归先到正殿上了香,磕了三个头。念安被她抱在怀里,也跟着弯了弯腰,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啊——”,像是在念经。
上完香,沈辞归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后山走。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她对陪同的僧人说,想去后山看看风景。僧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后山的树林很密,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石子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草丛很深,风吹过来,沙沙响。
沈辞归走得不快,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没擦。
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她停下来了。
这里的地形她认识——顾长渊画的地图上标注过,是整个后山最僻静的地方。路两边都是密林,前后都看不到人,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密林。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树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一个人从树冠上无声落下来,落在一丈外的石子路上。黑衣,银面具,左脸的烧伤疤痕从面具边缘露出来一小片,皱巴巴的皮肤在阴影里泛着暗红色。
暗月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从沈辞归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念安身上,又移回来。
“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也知道你是谁。阿影。”
暗月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细微,细微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沈辞归看到了——他的手指在短刃的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是因为你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记得?”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我娘给你做的那件厚棉袄,你还留着吗?”
暗月没有说话。他的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到,但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杀手的呼吸,而是重了一些,急了一些,像是在压抑什么。
“王妃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暗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提这些,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沈辞归退后一步。
“动手。”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树林里炸了。
顾长渊从左侧的灌木丛中冲出,长剑直刺暗月的咽喉。老周从右侧的巨石后面扑出来,短刀劈向暗月的腰肋。小周从后方的树上跃下,左手短刀砍向暗月的后背。
三面夹击。
暗月的反应快得不像人。他矮身躲过顾长渊的剑,同时右手短刃格开老周的刀,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反手一撩,挡住了小周的攻击。三招同时化解,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样。
但今天是三个打一个,不是上次的一对一。
十招之后,暗月的左肩被顾长渊的剑尖划了一道口子,黑衣裂开,血珠飞溅。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老周的短刀趁机砍向他的右腿,他跳起来躲过了,但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
“点火!”
沈辞归的声音划破了树林里的嘈杂。
四周的火把同时点燃了——十支在左边,十支在右边,分两排列阵,火光照得整片林子亮如白昼。紧接着,十面铜镜从火把后方探出来,镜面调整角度,将火光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束,直直地射向暗月的脸。
暗月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但他的面具不遮光。强光穿透手指的缝隙,刺进瞳孔,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水,猛地往后缩,身体弓了起来,左脸上的烧伤疤痕在强光下暴露无遗——不止是脸,连脖子和耳朵都是皱巴巴的疤痕组织,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暗月嘴里挤出来。他用双刃交叉挡在脸前,想阻挡光线,但镜子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来,挡都挡不住。他踉跄着往后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差点摔倒。
顾长渊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剑从侧面刺入,穿过暗月双刃的缝隙,正中他的右肩。剑尖刺穿了肩胛骨,从背后透出来,带出一股血箭。暗月闷哼一声,右手的短刃掉了,但他左手的刀还在。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一刀砍向顾长渊的脖子。
老周从后面扑上来,一刀架住了暗月的左手刀。火星四溅,两个人的刀卡在一起,近在咫尺。
暗月看着老周的脸。
老周看着暗月的面具。
“阿影。”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还记得我吗?”
暗月没有回答。他猛地发力,推开老周的刀,身形暴退,冲进了树林深处。地上留下一串血迹,斑斑点点,从石子路一直延伸到密林里,消失在黑暗处。
小周要追,沈辞归喊住了他。
“别追了。”
顾长渊的剑还滴着血,他站在原地,看着暗月消失的方向,呼吸有点急。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白布红了一片,但他没在意。
“他受了重伤,短期内不会再出现。”
沈辞归抱着念安站在原地。念安被火光和喊杀声吵醒了,但没有哭,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像是在看热闹。
青萝从远处跑过来,脸白得像纸,看到沈辞归和念安都好好的,腿一软,扶着一棵树站住了。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沈辞归低头看着怀里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的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念安,你看到那个戴面具的人了吗?”
念安“啊”了一声,伸手去抓沈辞归的衣领。
沈辞归把她竖起来,抱在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念安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睫毛长长的,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老周蹲在地上,看着暗月留下的那摊血迹,手指伸进血泊里,沾了一点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还是他。”老周说,声音发哽,“血还是热的。”
顾长渊把剑收进鞘里,走到沈辞归面前。
“他受伤了,至少一个月内动不了手。但一个月后,他会再来。”
“一个月够了。”沈辞归转过身,抱着念安往山下走,“一个月后,他再来的时候,就不是他杀我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火把还在烧,火焰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整片树林照得明明暗暗。铜镜还在架子上立着,反射着火光,像一颗颗发光的眼睛。
小周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镜片,镜子的边角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捡。秋月从远处提着灯笼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小姐——大小姐——”,灯笼的光在夜色里一摇一晃的。
青萝追上沈辞归,把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
“小姐,夜里凉,别冻着念安。”
沈辞归把披肩拢了拢,把孩子裹紧了。念安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嘴微微张着,像一条睡着了的金鱼。
下山的石阶很长,沈辞归走得不快。青萝打着灯笼走在前面,橘黄色的光晕照在石阶上,一级一级的,像是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辞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寒山寺的灯火在山顶亮着,昏黄黄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盏灯。后山的树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黑魆魆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树林深处,有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沈辞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