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逃走的第二天,沈辞归把老周叫到了花厅。
老周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打完的镰刀,铁屑沾了一袖子。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怕身上的灰蹭脏了刚擦过的地砖。沈辞归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跨进来,把镰刀靠在门框上,搓了搓手。
“周叔,我想好了。”沈辞归把茶杯推到对面,示意他坐下,“时机到了。我要用天命印召集父亲的旧部。”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大小姐,您想清楚了?那些人散了二十年了,有的改了名,有的换了姓,有的连自己以前是谁都快忘了。”他的声音有点发干,“您把他们叫回来,他们不一定认您。”
沈辞归从手腕上解下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放在桌上,推到老周面前。
“让他们认这个。”
老周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镇南”两个字笔锋凌厉,是镇南王亲手刻的。他的手伸出去,想摸一下,又缩回来了。
“好。”他站起来,把玉佩推回沈辞归面前,“属下这就去放消息。三日后,在属下的铁匠铺,天命印持有者召见旧部。”
老周走了以后,顾长渊从门外进来。
“消息要传到所有人耳朵里,最快也要三天。”他在沈辞归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你确定他们都还活着?”
“名单上画圈的十九个人,”沈辞归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部名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青鸾阁确认过,都活着。散落在江南各地,最远的在台州,最近的就在苏州城里。”
她把名单合上,收进抽屉里。
“三日后,能来多少,看天命。”
老周的铁匠铺在周家村村口,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两间打铁。铺子不大,门口堆着铁料和炭块,墙上挂着打好的镰刀锄头,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铁屑,踩上去沙沙响。
三日后,天还没亮,铁匠铺外头就来了人。
第一个到的是一个猎户,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鹿皮袄,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箭壶。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他站在铁匠铺门口,没进去,靠着墙,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老周从铺子里出来,看到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刘,你还活着。”
“你没死,我哪敢死。”猎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周哥,二十年前你说请我喝酒,酒呢?”
老周从屋里拎出一坛黄酒,往桌上一顿,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等人到齐了喝。”
第二个到的是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柴,从村口走进来。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他的胳膊很粗,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劈柴练出来的。他走到老周面前,没说话,先鞠了个躬。
“赵大牛,原镇南王府斥候营。”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见过周副统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圈有点红。
“好,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越来越多。有商贩,挑着货担来的,担子里没货,空荡荡的;有渔夫,身上还带着河水的腥味;有一个剃头匠,手里拎着剃头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理发”二字;还有一个乞丐,穿着一身破衣裳,头发打结,浑身脏兮兮的,但他的眼睛不脏,亮得像两颗星星。
到午时,铁匠铺外头已经站了十七个人。
老周站在台阶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声音发抖:“十九个,来了十七个。还有两个在路上。”
沈辞归到的时候,是未时。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首饰,只在左手腕上系了那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玉佩。顾长渊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青萝抱着念安走在最后面,念安今天没睡觉,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
沈辞归走到铁匠铺门口,站在台阶下,面对着那十七个人。
十七双眼睛看着她。有老的,有少的,有浑浊的,有清亮的,但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手腕上那块玉佩。阳光照在玉佩上,反着光,亮得刺眼。
老周第一个跪下。
“属下周大柱,原镇南王府亲卫副统领,参见少主!”
他的膝盖磕在铁屑地上,铁屑扎进肉里,他没皱一下眉。
猎户老刘第二个跪下,把弓放在地上,额头抵着弓背。
“属下刘铁牛,原镇南王府斥候营校尉,参见少主!”
樵夫赵大牛第三个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属下赵大牛,原镇南王府斥候营斥候,参见少主!”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人全跪下了。有人磕头,有人抱拳,有人哭,有人没哭但眼眶红了。那个乞丐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沈辞归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十七个跪在地上的人——十七个在二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十七个隐姓埋名了二十年的人,十七个被人追杀、被人遗忘、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起来。都起来。”
没有人起来。
“二十年前,摄政王害死了我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铁匠铺外头安静得很,连风都停了,“二十年后,我要为父亲翻案,为镇南王一脉正名。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死。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吗?”
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刘抬起头,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少主,属下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丢在北境了。多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是赚的。”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您说去哪,属下去哪。”
赵大牛跟着说:“属下没什么本事,就会砍柴和砍人。砍柴砍了二十年,手都生了。少主给把刀,属下三天就能把刀磨回来。”
那个剃头匠把剃头箱子往地上一顿,箱子裂开了,里头没有剃头工具,只有一把用油布裹了又裹的长刀。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刀鞘。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属下这把刀,藏了二十年,天天擦,从没锈过。”
沈辞归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顾”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走过去,从剃头匠手里接过那把刀,拔出来半寸,刀刃雪亮,映出她的眼睛。
“好刀。”
她把刀还回去,转身面对众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躲了。桑园、织造坊、青鸾阁,都有你们的位置。种桑的种桑,养蚕的养蚕,织布的织布,想拿刀的继续拿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让摄政王知道,镇南王的人,还没死绝。”
十七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有人喊“誓死追随少主”,有人喊“替王爷报仇”,有人什么都没喊,但眼睛里烧着火。
老周把那坛黄酒拍开,倒了十八碗——十七个人加他自己。沈辞归不喝酒,老周给她倒了一碗茶。
“干了。”老周端起酒碗,举过头顶。
“干了!”十六个人跟着举起碗。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水四溅,溅在衣襟上,溅在地上,溅在老周的白胡子上。十七个人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把碗砸在地上,碎瓷片飞了一地。
念安被碎碗的声音吓了一跳,在青萝怀里扭了一下,但没哭。她伸着脖子看那些砸碗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是被这场面震住了。
青萝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念安,这些人,都是你外公的人。”
念安“啊”了一声,伸出小手,朝老周的方向抓了抓。
老周看到念安在抓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走过来,把手在身上蹭了又蹭,蹭干净了,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的手指。念安抓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松手。
“小少主。”老周的声音发哽,“老周这辈子,还能见到小少主。”
沈辞归站在一旁,看着老周和念安,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到顾长渊身边,压低声音:“有两个没到的,查查怎么回事。”
顾长渊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铁匠铺外头,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把十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有人蹲在地上擦刀,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坐在地上脱了鞋倒里头的石子。老刘把弓弦拆下来,重新上了一遍,上了油,拉了拉,弦音嗡嗡的,像蜜蜂。
沈辞归坐在铁匠铺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那碗茶,没喝。她看着这群人,看他们在夕阳下抽烟、擦刀、聊天、骂娘,看他们身上的旧伤疤和脸上的新皱纹,看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玉佩,玉佩上“镇南”两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爹,”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兵,我替你找回来了。”
远处村口,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沈辞归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沈施主,贫僧是寒山寺慧明方丈的弟子。方丈让我送一封信来。”
沈辞归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林伯尚在,隐于杭州。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