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部集结的第二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人用门板抬到了铁匠铺。
抬他来的两个人沈辞归都认识——一个是老刘,一个是赵大牛。两个人一头一尾,抬得小心翼翼,步子很慢,像是怕颠着门板上的人。门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下来,像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衣裳。
“少主,林伯来了。”老刘把门板放下,单膝跪地,眼眶红红的。
沈辞归走过去,蹲下来。
她没见过林伯,但她听过这个名字——旧部名单上第一个名字,镇南王府副将,当年跟着镇南王北征,立过十几次战功。慧明方丈的信上写“速去”,她还没来得及去杭州,林伯自己来了。
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断。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上的衣裳是新的,蓝色的粗布,但领口磨得很厉害——大概是别人给他换上的,衣服是借的。
沈辞归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手很凉,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但那些茧子已经萎缩了,松垮垮地堆在那里,像一件没人穿的旧衣裳。
指尖碰到掌心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
不是记忆,是病痛。她感知到了老人身体里的东西——肺。肺已经烂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口剜。他咳了二十年,咳到后来咳出了血,血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画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老大夫,坐在床边,握着林伯的手腕,摇了摇头。
“最多还有三天。”
画面消失。
林伯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泛黄的眼睛,像两块被岁月磨花了的老玉。但他的目光落在沈辞归脸上的时候,那两块老玉突然亮了——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一种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的亮。
“少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片落在地上。
“林伯,我在。”沈辞归握紧了他的手。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痰堵着,发出嗬嗬的声音。老刘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赵大牛倒了碗温水递过来,沈辞归接过去,凑到老人嘴边,一点一点地喂。
温水咽下去了,老人的声音终于出来了。
“少主,老朽撑着一口气来见你,是有一件藏在心里二十年的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沈辞归把碗放下,凑近了些。
“王妃是被毒杀的,你已经知道了。”林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句话之间都要停下来喘很久,“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直接下毒的人是秦氏,但幕后帮凶不止魏国公夫人。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姓魏,在京城,身份极高。”
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
“姓魏?魏国公夫人也姓魏。”
“对。那个人,是魏国公夫人的亲弟弟。”林伯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他没擦,血挂在嘴角,他也不在意,“他叫魏忠,现任京城禁军副统领。”
沈辞归的瞳孔缩了一下。
禁军副统领。正四品,掌管京城一半的禁军。摄政王把这个人安插在禁军里,等于把刀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当年,摄政王派魏国公夫人联络秦氏下毒。但魏国公夫人还有一个同伙——她的弟弟魏忠。是他从宫中偷出了慢性毒药的配方,交给了秦氏。”林伯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沈辞归的骨头里,“宫里流出来的毒药,太医院的太医都查不出来。”
沈辞归的牙关咬紧了。
“少主……”林伯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不像是将死之人的手,“王妃待老朽恩重如山。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但老朽能撑到今天,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
沈辞归的眼眶红了。
“魏忠现在还在禁军?”
“在。还在。”林伯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他藏得很深,连摄政王的人都不知道他是魏国公夫人的弟弟。表面上,他跟魏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
沈辞归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禁军副统领,掌管京城一半的兵力。如果她要为镇南王翻案,禁军是关键。如果魏忠是魏国公夫人的弟弟,那他一定会从中作梗。但如果她能拿到魏忠和魏国公夫人勾结的证据,就等于捏住了禁军的命脉。
她睁开眼。
“林伯,这个证据,你手里有吗?”
林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褪了色的灰蓝色,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头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永安十五年,三月初九,魏忠自宫中携药方出,交于姐。”
下面有一个手印,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了。
“这是当年王府一个暗桩写下的记录。”林伯把纸递给她,手在抖,“那个暗桩后来被杀了,但这份记录被他藏在了墙缝里,三年后才被人发现。”
沈辞归接过那张纸,手指发抖。她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放进怀里,跟母亲那封遗信放在一起。
“林伯,谢谢你。”
老人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他整张脸都亮了,亮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烧得格外旺。
“少主,替王爷和王妃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闭上了。
手从沈辞归的掌心里滑下去,落在稻草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老刘把脸埋在林伯的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赵大牛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嘎巴响,眼泪从黝黑的脸上滚下来,砸在铁屑地上。铁匠铺外头,老周蹲在墙根底下,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沈辞归跪在门板前,没有哭。她低着头,看着林伯那张安详的脸,看着嘴角那道已经干透了的血痕,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稻草上,没有声音。
顾长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蹲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辞归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林伯的后事,要办得体面。”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买一口好棺材,请最好的和尚做法事。葬在能看见北边的地方——他说过,死了也要看着京城的方向。”
老刘点了点头,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去办了。
沈辞归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顾长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转身走进了铁匠铺里。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永安十五年,三月初九,魏忠自宫中携药方出,交于姐。”她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她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旧部名单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两行字——
“魏忠,禁军副统领,魏国公夫人亲弟,宫中盗药配方之人。必杀之。”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外头,老周在张罗着搭灵棚,赵大牛去镇上买棺材了,老刘去寒山寺请和尚。十七个人各忙各的,没有人闲着。念安被青萝抱着站在远处,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忙碌的人们,像是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戏。
顾长渊从外头走进来,站在门口。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沈辞归转过身。
“青鸾阁的飞鸽传书,今天早上到的。”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摄政王那边已经知道暗月受伤的事了。他派了第二个人来,不是杀手,是个文官。”
沈辞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礼部侍郎郑怀远,三日后抵达苏州,以‘巡视江南织造’的名义。”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巡视江南织造?”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冷得很,“这是来查我的。”
顾长渊看着她,等她说话。
沈辞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暗月受伤了,摄政王不敢再派杀手——他怕打草惊蛇,怕我把动静闹大到京城去。所以派了个文官来,明面上是巡视,暗地里是查我的底。”
“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归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来查,我就让他查。云锦苏坊的账目干干净净,桑园的蚕丝清清白白,旧部的人都在暗处,他查不到。”她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做。”
“什么事?”
“魏忠的底。派人去京城,查他在禁军里的关系网,查他跟魏国公府的往来,查他的软肋。”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林伯用命换来的这条线索,不能浪费。”
顾长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辞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灵棚已经搭起来了,白布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旗帜。老周蹲在地上烧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她从怀里掏出林伯给她的那张纸,展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纸上有霉味,有时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二十年前那个暗桩的血,渗进了纸里,洗不掉。
她把纸叠好,贴着心口放回去。手指碰到胸口的时候,碰到了母亲那封遗信,两封信并排靠着她的心跳。
沈辞归把歪了的玉佩扶正,系紧,看了窗外最后一眼,转身走回桌前,提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苏慕白的——“郑怀远来者不善,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