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别院门口就亮起了灯。
青萝抱着念安站在门口,孩子裹着大红色的襁褓,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秋月站在青萝身后,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包路上吃的干粮,攥得紧紧的。
马车已经套好了,两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顾长渊站在车辕旁边,检查了一遍车轮和马具,又检查了一遍,才点了下头。
沈辞归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只拎着那个旧包袱。她走到青萝面前,低头看着念安,看了很久。念安睡得很沉,不知道娘要走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轻得像羽毛。
“念安,娘走了。很快就回来。”
念安在梦里动了一下,小嘴嘬了两下,像是在吃奶。
沈辞归转过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青萝抱着念安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保重。”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秋月追了几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住了。
青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念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马车出了苏州城,上了官道。天刚亮,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货郎推着车赶路,看到马车过来,往路边让了让。
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从包袱里取出那本经文,翻开。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进去,是想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到能用的东西——解毒的方子、织造的技法、暗月的弱点,这些都从经文里找到过。那这次呢?有没有能救沈砚的东西?
她翻到第二百一十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批注跟别的都不一样。不是工艺技法,不是解毒方子,也不是对暗影的记录。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别的批注都大,像是在愤怒中写下的——
“世间最毒之物,不在药中,在人心。”
沈辞归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把经文合上,收进包袱里。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在一处驿站歇脚。顾长渊去打听了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砚在诏狱里受了重刑,但始终没有认罪。”他在沈辞归对面坐下来,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摄政王想从他嘴里撬出镇南王旧部的名单,他一个字都不说。”
沈辞归端起面碗,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停在嘴边。
“伤得重吗?”
“听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左臂骨折。”顾长渊的声音很低,“但还活着。”
沈辞归把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了。面没什么味道,她没感觉。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继续赶路。”
马车连夜赶路,天亮的时候已经到了山东境内。官道两旁的庄稼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沈辞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太安静了。没有货郎,没有行人,连鸟叫声都没有。
“顾长渊。”
“看到了。”
前方的路上站着几个人。黑衣服,黑布蒙面,看不清脸,但每个人手里都有刀。刀不长,但很宽,刀身上有血槽,是杀人的刀。
一共七个人。
顾长渊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拔出了剑。小周从后面的马背上翻身下来,左手握着短刀,右臂的绷带在风里飘着。
“少主在车上,别让她出来。”顾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小周点了下头,站在马车前面,像一堵墙。
黑衣人没有废话。领头的一挥手,七个人同时冲上来。
顾长渊的长剑迎上了第一把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的剑快,准,狠,一招就削掉了第一人的刀尖,第二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
小周以一敌三。他的左手刀不如右手利索,但够用。第一刀架住了左边劈来的刀,第二刀反手划开了右边那人的手臂,第三刀没来得及出,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他侧头躲过了,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小周一脚踹在那人的肚子上,把人踹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顾长渊已经放倒了两个人。他的剑法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咽喉、心脏、手腕。三招杀一人,不留活口。
但人太多了。
第五个人绕过了顾长渊,直奔马车。小周想拦,被两个人缠住了,脱不开身。那人的刀挑开了车帘,刀尖刺向车厢里的沈辞归。
沈辞归坐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是顾长渊备用的那把,她从苏州带出来的。她没有躲。
刀尖到了面前。
她侧身,刀锋从她肩头划过,划破了衣裳,没有伤到皮肉。她右手反握短刀,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沈辞归拔出刀,第二刀捅进了他的肩膀。
那人倒下了。
顾长渊杀到,一剑结果了他。
“小周!弃车!”顾长渊喊了一声。
小周从缠斗中脱身,翻身上马。顾长渊把沈辞归从车厢里拉出来,扶上另一匹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沈辞归坐在他前面,背靠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抱紧了。”
沈辞归抓紧了马鬃。
两匹马冲进了路边的荒地,杂草抽打着马腿,啪啪响。身后还有三个黑衣人追了几步,被甩掉了。领头的那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他的任务不是杀沈辞归,是拦。
拦不住就算了。
马跑了一个时辰,才慢下来。顾长渊勒住缰绳,跳下马,检查了马腿,又检查了马腹,确认马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小周从后面跟上来,浑身是血,但血不是他的——是那些黑衣人的。他的右臂绷带散了,吊在胳膊上晃晃悠悠的,左手还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少主,您没事吧?”
沈辞归从马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下。
“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肩头被刀划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了,白花花的一团。她用手把棉花塞回去,拍了拍。
“这是摄政王的人。”顾长渊蹲在地上,用剑尖拨开一丛杂草,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他们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拦你的。”
“拦我回京城。”
“对。沈砚在牢里,摄政王怕你回去闹事。”顾长渊站起来,把剑收进鞘里,“他越怕,你越要回去。”
沈辞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南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苏州在几百里外,念安在几百里外。
“江南,我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京城,我来了。”
她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顾长渊和小周跟在后头,三个人三匹马,在荒凉的官道上急驰,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是京城。是诏狱,是沈砚,是魏忠,是魏国公夫人,是摄政王。是所有欠她的人。
马蹄声碎碎地响着,像倒计时。
沈辞归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停下来扎,任由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镇南”的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攥得发热,烫得掌心发疼,她没有松手。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