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面城墙尽头,有一处废弃的水门。水道已经干涸多年,铁栅栏锈成了几根歪歪扭扭的铁条,中间的空隙刚好能钻进一个人。墙根底下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蹭在腿上凉飕飕的。
沈辞归蹲在草丛里,穿着一件灰布直裰,头发束起来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一层黄褐色的脂粉,把原本白净的肤色遮得严严实实。她平时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此刻刻意眯着,看着跟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厮没什么两样。
顾长渊蹲在她旁边,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腰间没挎长剑,只别了一把短刀。小周在远处望风,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件宽袖的衣裳遮住了还没好全的伤口。
“我先过去,你等我信号。”顾长渊低声说完,猫着腰钻过了铁栅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水门内侧。
片刻后,他探出头来招了招手。
沈辞归跟着钻过去,直裰的下摆被铁条挂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三人沿着干涸的河道往里走,河道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很小心才不会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河道到头了。前面是一堵砖墙,墙上开了一个小门,门板烂了一半,虚掩着。顾长渊伸手推开,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沈辞归缩了缩脖子,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挤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住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里堆着破缸和烂木头,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混着尿臊气。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们,喵了一声,跳走了。
顾长渊领着她穿过窄巷,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稍宽的街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婆子,看到他们三个生面孔,多看了两眼,但没多管闲事——京城的人,见多了怪事,不多嘴才能活得长。
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最里头一间杂货铺,门板还没卸。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韩记杂货”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便找个人写的。
顾长渊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拔掉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独眼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只眼睛看到顾长渊的瞬间,瞳孔亮了一下,门立刻打开了。
韩七站在门口,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但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故意把自己缩矮了几分。他的左眼没了,眼窝凹陷下去,皱巴巴的皮肉堆在那里,盖着一块黑色的眼罩。右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杂货铺老板该有的眼神。
“少阁主,快进来。”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开。
三人都进去了,韩七把门关上,闩好,又检查了一遍,才领着他们穿过堆满杂货的铺面,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地上堆着些破坛子烂筐,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枯井。韩七走到井边,把石板掀开,露出井口。井不深,井壁上嵌着铁梯子,通向下面的一个暗室。
暗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床有桌有灯,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墙上挂着京城的地图,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沈小姐,委屈您了。”韩七抱拳行了个礼,右眼里的光带着敬意。
“韩叔,客气了。”沈辞归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茶,没喝,“沈砚的情况,打听到了多少?”
韩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京城各处眼线汇总的消息。
“侯爷关在诏狱地字号牢房,单独一间,看守十二个时辰轮班,每班四个人。诏狱归禁军管,禁军副统领魏忠每隔三天会去巡查一次。”韩七指着纸上的几行字,“侯爷在牢里被打得很重,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但始终没有认罪。”
沈辞归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摄政王想从他嘴里撬出镇南王旧部的名单,侯爷一个字都不说。”韩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找大夫打听过,侯爷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折腾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沈辞归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秋月呢?”
“秋月关在顺天府大牢,女监,暂时没有受刑。”韩七说,“顺天府尹是摄政王的人,但他还没接到对秋月动手的命令。秋月就是个丫鬟,摄政王没把她放在眼里。”
沈辞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发苦,她咽下去了。
“那几封伪造的书信,查到了吗?”
韩七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惭愧。
“属下无能,只查到那几封信是有人匿名送到摄政王府的,送信的人戴着斗笠遮着脸,查不到是谁。”他顿了顿,“但属下找到了一位曾在摄政王府当过幕僚的先生,他说那几封信的笔迹确实模仿得很像侯爷的字,但有一个破绽——侯爷写字,从来不用‘玄’字的避讳写法,而那几封信里用了。”
沈辞归的眼睛亮了一下。
“玄”字的避讳写法,是前朝的习惯,本朝开国后就废了。沈砚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写文章向来循规蹈矩,绝不会用前朝的避讳字。如果有人模仿他的笔迹,不了解这个细节,就可能犯这种错误。
“那个幕僚先生在哪?”
“在城外一座道观里隐居。摄政王倒台后他就躲起来了,怕被灭口。”韩七说,“属下可以带您去见他,但不能大张旗鼓——摄政王的人一直在找他。”
沈辞归站起来,在暗室里走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屈伸。她在算——时间,能用的时间。沈砚在牢里还能撑几天?摄政王那边何时会下死手?魏忠的巡查规律能不能利用?
她停下来,转过身。
“韩叔,帮我做三件事。”
韩七抱拳:“沈小姐请讲。”
“第一,尽快安排我去见那位幕僚先生,越快越好。第二,查魏忠的行程——他每天什么时辰从家里出发去禁军大营,走哪条路,带几个随从。第三,帮我准备一份魏国公府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韩七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属下这就去办。”他说完,转身出了暗室,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
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长渊和她两个人。
沈辞归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用指头梳了梳头发,头发打结了,梳不通,她也不急,慢慢地理。
“你不问我为什么查魏忠的行程?”她没抬头。
顾长渊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想拿魏忠当突破口。”
“对。”沈辞归把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松开,“魏忠是魏国公夫人的弟弟,是毒药的提供者,是诏狱的看守者。这三重身份,随便哪一个都够他死十次。但他太重要了,摄政王不会轻易放弃他。所以我不能先动他——我要先拿到伪造书信的证据,证明沈砚是被冤枉的。然后在摄政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证据抛出去。”
“抛给谁?”
“天子。”
顾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天子年幼,但天子有帝师。帝师周衍是朝中为数不多敢跟摄政王对着干的人。”沈辞归抬起头,看着顾长渊的眼睛,“只要证据够硬,周衍就会在朝堂上发难。摄政王再大,也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硬保魏忠。”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但你得先见到那位幕僚先生,还得活着把证据带回来。”
“所以需要你。”
顾长渊没再说话,把腰间那把短刀抽出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夜深了。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着圈——皇宫、摄政王府、魏国公府、禁军大营、诏狱。她的目光在那几个红圈之间移动,像是在画一条线,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回到起点。
她伸手摸了摸地图上诏狱的位置。纸上有一个小洞,大概是看地图的人用手指戳的,戳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皮。
“沈砚在诏狱里,”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知道我会来救他。所以他撑着。”
顾长渊走到她身后,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江南的时候,有时候会想,沈砚这辈子到底图什么。他不是我亲爹,他养了我十八年。他不是镇南王的人,他替我娘养大了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没哭,“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图什么。他就是欠我娘一条命,用一辈子还。”
顾长渊看着她,没说话。
沈辞归又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她的手指从诏狱的红圈往上移,移到皇宫的位置,停了一下。
“摄政王以为把沈砚关进诏狱就能吓住我,以为在路上派人拦截就能拦住我。”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他不知道,这些事做得越多,他死的就越快。”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辞归走回桌前,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茶杯底子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下来。
她伸手抚平了歪了的桌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