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是在第三天傍晚带回消息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像他平时那种客套的、见谁都一样的笑,是真笑,独眼里头有光。他把门关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像——瘦长脸,山羊胡,眼袋很深,看着像几天没睡觉。
“沈小姐,查到了。”韩七指着人像,“此人就是替魏国公府伪造书信的幕僚,姓孙,叫孙文远,外头人都叫他孙秀才。”
沈辞归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像。画得不精细,但特征抓住了——那双眼袋,那撮胡子,还有嘴角那颗痣。
“翰林院出来的?”
“对。原先在翰林院做抄书匠,专门抄写典籍,练了一手好字。”韩七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后来因为贪污被革了职,丢了饭碗。在街上混了几个月,快饿死了,被魏国公府收留了。”
顾长渊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他模仿笔迹的本事有多大?”
韩七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
“这么说吧——传说他能把一个人的字模仿到本人看了都分不清真假的程度。魏国公府养了他十几年,专门干伪造文书的活。这次沈侯爷那几封‘通敌’的信,就是他写的。”
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笃笃。
“他有什么弱点?”
韩七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赌。孙秀才这辈子就两个爱好——字和赌。字让他吃饱饭,赌让他饿肚子。他每天晚上都去城南的赌坊,风雨无阻。”顿了顿,“他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魏国公府给他的银子,大半都扔在赌桌上了。”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城南有一片区域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是京城底层的商业区,赌坊、酒馆、妓院都扎堆在那里。
“顾长渊,你今晚就去。”
赌坊在城南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赌”字,墨迹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门板破旧,里头的人声却热闹,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吆喝声、骂娘声、银钱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个大蜂巢。
顾长渊换了一身行头。藏蓝色的绸袍,腰间系了玉带,手指上套了一个碧玉扳指,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他平时那张冷脸在灯光下看着不那么冷了,倒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沈辞归扮作他的跟班,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戴着帽子,低着头,缩着肩膀,看着跟街上那些跑腿的小厮没两样。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赌坊里人挤人,赌桌摆了三排,每张桌子前头都围满了人。骰子在碗里转,骨牌在桌上砸,银子在手里掂——声音嘈杂得让人头疼。
韩七提前打点好了,一个伙计迎上来,领着他们往最里头走。
“孙先生在那边,已经输了三把了。”伙计压低声音,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
沈辞归看过去。
孙秀才比画像上还瘦,脸上的肉像被人削掉了,颧骨高高地耸着,眼袋垂下来,像挂了两只布袋。他的手指捏着骰子,手在抖,指节发白。桌上只剩几块碎银子,零零散散地堆在那里,寒酸得很。
顾长渊走过去,在旁边空位坐下。沈辞归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孙秀才。
骰子落地,三点、四点、五点。孙秀才又输了。
他把最后几块碎银子推到庄家面前,手空出来,没处放,搓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顾长渊朝沈辞归使了个眼色。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五十两的,元宝形状,底上刻着官银的印记——放在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把那锭银子推到孙秀才面前。
“孙先生,先拿着用。赢了再还我。”
孙秀才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锭银子,瞳孔放大了。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这位公子,您……您认识在下?”
“不认识。”顾长渊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但看先生这一手好字,想必不是普通人。在下做生意的,最喜欢交有本事的朋友。”
孙秀才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受用,又从受用变成了得意。他拿过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挺了挺腰板。
“公子好眼力。在下不才,在翰林院待过几年。”
“哦?翰林院出来的?失敬失敬。”顾长渊拱了拱手,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几杯酒下肚,孙秀才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输了又赢,赢了又输,顾长渊借给他的五十两银子,不到一个时辰就输得精光。他又向顾长渊借了一百两,这回输得更快,半个时辰就见了底。
孙秀才趴在桌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顾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孙先生,输赢乃兵家常事。来,喝一杯,去去晦气。”
孙秀才接过酒,一口闷了,打了个酒嗝。他的舌头大了,说话含混不清,但话更多了。
“公子,你是不知道,在下这双手,写的字连宫里的大人都夸过。”他把手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当今天下,就没有在下模仿不了的笔迹。”
顾长渊给自己倒了杯酒,端在手里转了转。
“孙先生这手本事,要是用在正道上,早就飞黄腾达了。”
“正道?”孙秀才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苦涩和不甘,“正道不给饭吃。在翰林院抄一辈子书,也攒不够一间房的银子。还是在魏国公府好,写一封信的润笔,够花一个月。”
顾长渊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孙秀才听见。
“那沈侯爷的笔迹,你也能模仿?”
孙秀才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他的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红潮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颜色。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公子,在下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被门槛绊倒。沈辞归想跟上去,顾长渊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用追。他跑不了。”
孙秀才的背影消失在赌坊门口,门帘晃了两下,又垂下来了。赌坊里的喧嚣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丝毫减弱,骰子还在转,骨牌还在砸,银子还在响。
沈辞归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顾长渊旁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
“你打草惊蛇了。”
“就是要惊他。”顾长渊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算是酒钱,“他越慌,破绽越多。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去找魏国公府的人报信,或者自己藏起来。不管他选哪条,都会留下痕迹。”
沈辞归想了想,点了下头。
“让韩七派人盯住他。他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查清楚。”
两人出了赌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赌坊门口那盏红灯笼亮着,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沈辞归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顾长渊问。
沈辞归没说话。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赌坊对面的茶楼。茶楼已经打烊了,门窗紧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觉得有人在那里看她——那种感觉不是从眼睛来的,是从后背来的,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没什么,走吧。”她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回到了杂货铺。韩七坐在铺子里等他们,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沈小姐,您交代的事,属下查到了。”韩七指着纸上第一个名字,“孙秀才在城西有一处私宅,是他用魏国公府赏的银子买的。宅子里藏着一个女人,是他从青楼里赎出来的相好。”
沈辞归坐下来,看着那张纸。
“明天,我去会会这个女人。”
顾长渊皱眉:“你去?万一魏国公府的人也在盯着她——”
“所以我才去。”沈辞归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孙秀才做贼心虚,一定会去找那个女人。要么是去藏东西,要么是去让女人帮他藏东西。我们只要盯着那处宅子,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韩七站起来,抱了抱拳。
“属下这就去安排。”
韩七出去以后,沈辞归一个人坐在暗室里。她从怀里掏出母亲那封遗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辞归,你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满院栀子花开。”
她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小。
“娘,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太平,是不是?”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她把信折好,收回去,贴着心口。
暗室的门被推开了,顾长渊端着一碗面走进来。面是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
“吃吧。明天还有事。”
沈辞归接过碗,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面条在筷子之间转了一下,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顾长渊。”
“嗯。”
“你说孙秀才明天会去找那个女人吗?”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
“会。他那种人,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藏。而他能信任的人,大概只有那个从青楼赎出来的女人。”
沈辞归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顾长渊把碗收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披风,是夜里给她准备的。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
暗室里只剩下沈辞归一个人。她吹灭了油灯,黑暗中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个墙角延伸到那个墙角,像一条凝固的闪电。
她看着那道裂缝,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封信,按着林伯给她的那张纸,按着所有死去的人托付给她的东西。
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孙秀才的女人。明天,她要拿到魏国公府伪造书信的证据。明天,她离沈砚又近了一步。
隔着一堵墙,顾长渊坐在走廊里,手按着剑柄,闭着眼睛。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杂货铺外面的每一声响——风吹过巷口的呼呼声,野猫跳过墙头的落地声,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到近再慢慢远去。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暗室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按在上面。
巷口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