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才在赌坊惊走之后,沈辞归没有急着追。她让韩七的人盯着城西那处私宅,盯了整整两天,孙秀才都没出现。第三天傍晚,韩七的人回来了——孙秀才躲在魏国公府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两天没出门。
“他怕了。”沈辞归把韩七画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魏国公府后院的位置,“但他不可能躲一辈子。魏国公府不会养闲人,他迟早要出来。”
顾长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蹭。“他出来之后去哪?”
“赌坊。”沈辞归的语气笃定,“这种人,赌瘾犯了比饿肚子还难受。两天不赌,他的手会痒。”
果然,第三天夜里,孙秀才从魏国公府后门溜了出来,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道袍,头上戴着斗笠,遮着脸,鬼鬼祟祟地往城南走。他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只惊弓之鸟。
韩七的人一路跟着他,看他进了城南那家赌坊,又看他输光了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垂头丧气地出来。
沈辞归觉得时机到了。
第四天,顾长渊换回了那身富商行头,拿着韩七准备好的名帖,让人送到魏国公府后门,指名道姓要见孙秀才。
名帖上写的名目是“大生意,五百两起”。
孙秀才在魏国公府的后门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见面的地点在城外十里铺的一家茶楼,不在闹市,人少,说话方便。沈辞归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在二楼雅间的屏风后面坐下。顾长渊坐在屏风外面的桌前,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两碟点心,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孙秀才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绸袍,胡子也梳过了,看着比赌坊里体面了不少。但他的眼袋还是那么深,脸色还是那么灰黄,像是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一进门就赔笑,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顾公子,久仰久仰。”
顾长渊没起身,端起茶杯示意他坐。“孙先生,请。”
孙秀才坐下来,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屏风、茶桌、墙上挂着的字画,最后落在顾长渊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上。荷包是锦缎的,口子没系紧,露出里头的银锭边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长渊把荷包推到桌中间,解开系带,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五两一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了十排,一共五十锭,二百五十两。
“这是定金。”顾长渊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事成之后,再付二百五十两。”
孙秀才的眼睛盯着那堆银子,瞳孔放大了,像猫见了鱼。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顾公子,您想做什么生意?”声音有点发干。
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空白的信笺,放在桌上,推到孙秀才面前。然后又拿出一支笔、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
“孙先生,我想请你模仿一个人的笔迹写一封信。酬劳五百两。”
孙秀才的目光从银子移到信笺上,又从信笺上移到笔上,最后回到顾长渊脸上。
“谁的笔迹?”
顾长渊放下茶杯,看着孙秀才的眼睛,一字一顿。
“定安侯,沈砚。”
孙秀才的手抖了一下。他端起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手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杯里的水还在晃。
“顾公子,您说笑了。沈侯爷的笔迹,在下哪能模仿?”
“孙先生,明人不说暗话。”顾长渊靠着椅背,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魏国公府那几封信,不是你写的?”
孙秀才的茶杯终于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从灰黄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是有人把颜料盘打翻了,混在一起成了一团脏兮兮的灰。
“顾公子,您到底是谁?”
“我说了,做生意的。”顾长渊把荷包往前推了推,“五百两银子,写一封信。写完你拿走银子,我拿走信。从此各不相干。”
孙秀才盯着那堆银子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
他拿起了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信笺上方,停了三息。然后落笔了,一笔一划,行云流水。他的手腕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赌坊里输得精光的赌鬼。起笔、运笔、收笔,每一笔都像在宣纸上跳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信写好了。
孙秀才把笔放下,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双手捧起来,递给顾长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顾公子,您看看,天衣无缝吧?魏国公府那几封信也是我写的,从没人看出来。”
顾长渊接过信,看了一眼。字迹跟沈砚的一模一样,连沈砚写字时特有的那种微微左倾的毛病都模仿出来了。
他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沈辞归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男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施脂粉。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对着光看了看。
“孙先生,这封信就是证据。”
孙秀才的脸一瞬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他写字的信笺。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整个人都在哆嗦,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枝头挂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撑不住了。
“你……你们是谁?”
顾长渊从腰间取出青鸾阁的令牌,亮在孙秀才面前。令牌是铜制的,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孙文远,你涉嫌伪造文书、陷害朝廷命官,跟我们走一趟。”
孙秀才的腿软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他的嘴张着,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了牙。
顾长渊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揪住孙秀才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别喊。喊了,现在就送去顺天府。”
孙秀才把嘴闭上了。
马车在茶楼后门等着,车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顾长渊把孙秀才塞进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驾着车往城东走。沈辞归走在后面,换了另一条路回了杂货铺。
孙秀才被关进杂货铺后面的暗室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全被隔断了。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孙秀才被按在椅子上,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绑得不紧,但够他挣不开。
沈辞归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孙秀才刚才写的那封信,还有从魏国公府流出来的那几封“沈砚通敌”书信的抄本。
“孙先生,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想去诏狱说?”
孙秀才的脸白了一整天了,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他的目光在沈辞归脸上和那几封信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着。
“去诏狱说,是什么待遇?”
“诏狱是禁军管的,禁军副统领魏忠是魏国公夫人的弟弟。你去了,大概活不过今晚。”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在这里说,我保你一条命。”
孙秀才的眼珠子转了转,咽了口唾沫。
“我凭什么信你?”
沈辞归从怀里掏出青鸾阁的令牌,跟顾长渊那块一样,铜制的,刻着青鸾。她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青鸾阁说保一个人,就保得住。”
孙秀才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进皱纹里,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是魏国公夫人让我写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她让人拿了沈侯爷以前的文章给我做样子,让我照着写三封信,内容是她拟好的。写完了,她给了我三千两银子。”
沈辞归把那几封抄本推过去。
“这几封?”
“对,就是这几封。第三封、第五封、第七封,是我写的。其他的不是我写的,是另一个人写的,我不知道是谁。”
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魏国公夫人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是吗?”
孙秀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只管回答。”
孙秀才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有。那份名单是摄政王给魏国公夫人的,上面写的是所有镇南王旧部的名字,一共十九个。魏国公夫人要把这些人全部除掉,一个不留。”
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
“名单在哪?”
“在魏国公夫人的手里。我亲眼见过,她用一只檀木匣子锁着,匣子放在她卧室的暗格里。”孙秀才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暗格的开关在床头的雕花上,左起第三朵牡丹花,按下去就能打开。”
沈辞归盯着孙秀才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魏国公夫人让我伪造过那份名单的抄本,送给摄政王过目。她当着我的面开的暗格。”孙秀才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开关的位置记住了。”
沈辞归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顾长渊站在门外,手按着剑柄,目光落在孙秀才身上。
“把他关好。”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顾长渊点了点头,走进暗室,把孙秀才从椅子上解下来,带去了隔壁的一间密室。密室更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口两个人轮流守着。
沈辞归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十九个旧部的名字。魏国公夫人手里有一份名单,要全部除掉。她手里也有一份名单,是慧明方丈给的。两份名单,同一批人。
她睁开眼。
魏国公夫人手里的那份名单,必须拿到。不是为了救那十九个人——那十九个人已经在她身边了,桑园、织造坊、青鸾阁,各有各的位置。她拿那份名单,是为了证明魏国公夫人早就知道镇南王旧部的下落,早就想赶尽杀绝。这份名单一旦公开,魏国公夫人勾结摄政王、陷害忠良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转身走回暗室,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韩叔。”
韩七从外头进来,等着她说话。
“帮我查一下魏国公夫人的作息。她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用膳,什么时辰就寝,身边伺候的人有几个,都是谁。”
韩七点了下头,出去了。
沈辞归低下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魏国公府,檀木匣子,牡丹暗格。”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纸很薄,她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着皮肤,微微刺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人的手,五指张开,抓向虚空。
沈辞归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像悬在天边的一盏孤灯。摄政王府在皇宫旁边,比皇宫矮了一些,但占地面积更大,屋顶连绵起伏,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魏国公府在摄政王府东边,隔着两条街,从她这个位置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哪。
她转过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手按着胸口,按着那张写了字迹的纸,按着母亲的信,按着林伯的遗言,按着所有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托付给她的东西。
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前,像一条路。
沈辞归看着那条白线,闭上了眼睛。明天,她要去找那只檀木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