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才招供的第二天晚上,沈辞归把韩七和顾长渊叫到了暗室。桌上摊着韩七刚画好的魏国公府地图,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把每条走廊、每间屋子、每道门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我要亲自去。”沈辞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魏国公府后花园的位置,“名单在魏国公夫人卧室的暗格里,暗格开关在床头左起第三朵牡丹花。这是孙秀才说的。”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
“太危险了。魏国公府守卫森严,你去等于送死。”
“名单上的人都是镇南王旧部,十九个人,十九条命。如果我不管他们,他们都会被摄政王杀掉。”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淬过火的铁,“顾长渊,你告诉我,我娘的旧部、林伯用命护着的人、那些在桑园里养蚕在织造坊里织布的人,我凭什么不去?”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我替你去。”
“你不知道暗格在哪,不知道开关怎么开。就算打开了,你分得清哪份是名单哪份是别的?”沈辞归摇了摇头,“这件事,只能我去。”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辞归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
“谢谢你。”
顾长渊没说话,把手抽回去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弯下腰看路线。
韩七站在旁边,一只独眼在地图和沈辞归之间来回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句:“少阁主,沈小姐,属下在外面接应。一个时辰不出来,属下就带人冲进去。”
顾长渊没抬头,韩七就不再说了。
子时。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灰蒙蒙的,魏国公府后花园的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沈辞归蹲在草丛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起来塞进帽子里,脸上蒙了块黑布。顾长渊蹲在她旁边,同样一身黑,腰间挎着长剑。
狗洞在墙根最里头,被一丛荆棘遮着。韩七提前来清理过了,荆棘被砍掉了几根,留下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空隙。沈辞归趴下来,先把手伸进去探了探,确定了没有障碍,才侧着身子往里钻。衣裳被墙砖蹭得沙沙响,她缩着肚子,一点一点地挪。
钻进去的瞬间,她的脸蹭到了墙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味。
沈辞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蹲在一丛冬青后面。顾长渊紧跟着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后花园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在夜里传得很远。巡逻的守卫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后花园的外围,但不会进花园里面——这是韩七打探到的。魏国公夫人不喜欢夜里有人在她窗下走动,内院的守卫都在院墙外头,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婆子,这个时辰早就睡了。
沈辞归伸出手,指尖触到冬青的叶子。冰凉的叶片碰到指尖的瞬间,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半个时辰前,两个守卫从这里经过,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高个打了个哈欠,矮个骂了一句“困死了,这破差事”。两人走路的步幅、节奏、方向,清清楚楚。
画面消失。沈辞归收回手,朝顾长渊打了个手势——今夜巡逻的人偷了懒,步子比平时快,大概是急着去换班。时间窗口比预计的多了半盏茶。
两人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往里走,脚下踩着碎石子,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沈辞归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伸手碰一下路边的石头或花盆或栏杆,用灵犀之眼确认前方的路上有没有人经过。
走到内院的月亮门前时,她碰了一下门框上的石雕,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丫鬟,端着水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快。
她拉着顾长渊闪到了门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丫鬟从月亮门经过,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辞归松了口气,跨过月亮门,进了内院。
魏国公夫人的书房在一楼,卧室在二楼。沈辞归的目标是蒲团卧室床头暗格里的名单,但要从书房进去——书房的楼梯通二楼,楼梯口有一道门,平时不锁。
书房的窗户关着,但没上闩。顾长渊用刀尖拨开窗缝,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侧耳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声音。他把窗户推大了一些,先翻了进去,落地无声。沈辞归跟着翻进去,脚尖点地,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声响。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斑。沈辞归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书案、书架、椅子、花瓶、墙上挂着的字画,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魏国公夫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一边看一边用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画完了,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书架第三层的一本书。书是嵌在架子里的,按下去之后,书架后面的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檀木匣子,巴掌大小,雕着牡丹花纹。魏国公夫人把折好的纸放进匣子里,关上暗格,书架恢复了原样。
沈辞归走到书架前,找到第三层那本书。书脊上写着《诗经》,抽出半寸,按不下去——不是这本。她又试了旁边的几本,按到第五本的时候,手指感觉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凹陷,像是被反复按过留下的痕迹。
她按了下去。
书架后面的墙发出一声轻响,暗格弹开了。沈辞归伸手进去,摸到了那只檀木匣子,拿出来。匣子不大,沉甸甸的,盖子上的牡丹花纹雕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的,花蕊处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她把匣子打开。
里头放着几张纸。第一张是名单,十九个名字,跟慧明方丈给她的那份一模一样,但旁边多了批注——有些人名字后面写着“已除”,有些人写着“待办”,还有些人写着“追踪中”。沈辞归的手指在“已除”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圈里打了一个叉。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正准备关上匣子的时候,她注意到匣子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用指甲挑开那层底板,底下藏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毒药配方,字迹潦草,但内容她认识——是许明远用的那种慢性毒药,氯化汞的配比和用法写得清清楚楚。配方的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是宫里的印记。
第二张是一封信,收信人是魏忠,发信人是魏国公夫人。信上写着——“忠弟,宫中配方已到手,可交秦氏施用。事成之后,摄政王答应升你为禁军统领。”
沈辞归把这两张纸也收进了怀里。
她刚把匣子放回暗格,关好,楼梯上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沙哑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卧室的门开了。
有人在往楼下走,脚步很轻,但踩在木楼梯上,每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沈辞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了顾长渊一眼,他在窗户旁边,已经把长剑拔出了半寸,银白的剑身在月光里闪着冷光。
楼下的人走得不快,每下一级台阶都停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听什么。
沈辞归看了一圈书房,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书架太浅,椅子底下太空,柜子太小。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下面的空档,那个空档刚好能蹲一个人,但书案上面有桌布垂下来,能遮住大半。
她来不及多想,蹲下去,钻进了书案底下。顾长渊跟着蹲下来,两个人挤在书案下面,肩膀挨着肩膀。她能看到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脚步声到了楼下。
门被推开了。
魏国公夫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梳。她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没有拿灯,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辞归屏住了呼吸。
顾长渊的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魏国公夫人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脚步声上了楼梯,吱呀、吱呀、吱呀,越来越远。卧室的门关上了,门闩被拉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辞归闭上眼睛,心里在倒计时——等了十几个呼吸,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从书案底下钻出来。她的膝盖在书案的横杠上磕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
顾长渊先到窗户边,翻了出去。沈辞归跟上。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月亮门,经过石子路,绕过冬青丛,到了后花园的墙根底下。狗洞还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沈辞归先钻了出去,顾长渊跟在后面。
外头的草丛里有一个人影——韩七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抵在地上。看到两人出来,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沈小姐,您再不出来,属下就要带人冲进去了。”
沈辞归没说话,把怀里的名单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纸上的十九个名字清清楚楚,被月光照得发白,像十九条命挂在眼前。
她收好名单,翻身上了马。
三匹马从巷子里冲出去,马蹄声在午夜的街道上回荡,清脆得像碎冰。
沈辞归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把怀里的名单按了按,纸很薄,隔着衣裳贴着皮肤,温热的。
身后,魏国公府的红灯笼还在亮着,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两个暗红色的点。
她没有回头。
前面就是杂货铺的巷口了,韩七第一个下马,推开了后门。
沈辞归跳下马,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马鞍。顾长渊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了,松开他的手,走了进去。
暗室里,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桌上——名单、毒药配方、魏国公夫人写给魏忠的信。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来自不同的年月,但指向同一个人。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顾长渊,明天一早,把这封信的抄本送到帝师周衍手里。”
顾长渊走过来,拿起那封信,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原件呢?”
“原件留着。以后有用。”沈辞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魏忠看到这封信会疯的。”
顾长渊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份名单。纸的边缘有点扎手,她把名单掏出来,摊开,借着月光看那些名字。
十九个名字。
十九个人。
她伸手弹掉名单上蹭的墙灰。
